温晚想起自己刚生下糯糯那会儿,在月子中心,整夜整夜睡不着。身体虚弱,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
她抱着襁褓里的糯糯,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母亲。
她自己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后来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她是在“别人家”长大的。她太清楚一个孩子被“寄养”在别人屋檐下的感觉了。
所以当顾晏辰告诉她,他们的女儿必须被送走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不”,另一半在死寂地沉默——因为那个威胁他们的人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把孩子送走,孩子会有生命危险。她选择了后者。
她签了那份寄养协议。她亲手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别人。那天晚上她站在月子中心的窗户前面,看着顾晏辰抱着糯糯上车离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她的眼泪流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睡着过。直到糯糯回来。
“妈妈?”糯糯的小手摸上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温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没有,妈妈没哭。眼睛有点痒。”
糯糯不信。她爬起身来,两只小手捧住温晚的脸,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认认真真地说:“妈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爸爸。我们都在这里。以前的事情,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温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再擦,只是把糯糯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糯糯的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但温柔,像在模仿温晚平时哄她睡觉的样子。
“妈妈,”糯糯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以后想你的妈妈了,就跟我说。我可以听。我不走。”
温晚闭上眼睛。客厅里顾晏辰正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窗台上那排重新布置好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老闹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她抱着女儿,感觉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这些年冻僵的什么地方。
她想,她大概可以试着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天是周末。糯糯起了个大早,跑到厨房里翻冰箱。温晚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女儿正踮着脚够上层的保鲜盒。
“找什么?”
“红枣,还有桂圆。我记得上次放这里了。”
“你要做什么?”
糯糯搬了张小凳子站上去,终于够到了保鲜盒。
她抱着盒子跳下来,仰头看着温晚,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们煮一锅红枣桂圆汤吧。给爸爸的。他今天要见爷爷。”
温晚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她愣了一下,她记得顾晏辰说过“下周三有通告”,但她没有听他说过改期的事。
“爸爸今天见爷爷?”
“嗯。”糯糯抱着保鲜盒往灶台走,“昨天我听见他打电话了。他说下周三,然后又说再说吧。但他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手机。他手机屏保是我和你的照片。他看了照片之后就把日历拿出来了。他在日历上今天那格画了个圈。”
温晚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熟练地打开橱柜拿汤锅、冲洗红枣、拿小刀给桂圆去壳。糯糯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有条不紊,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小小祭司。
温晚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红枣、桂圆、枸杞和一点点冰糖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汤在锅里慢慢热起来,甜丝丝的香气开始弥漫。
糯糯用勺子搅了搅,忽然说:“妈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爷爷了。他一个人坐在很大的房子里,面前有一桌子菜,但他没动筷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对面是空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很久。他站的那个位置,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银杏树。”
温晚搅汤的手停住了。顾家老宅的院子里确实有一棵银杏树。顾晏辰跟她提过一次,说他小时候经常爬那棵树,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他父亲罚他跪了三个小时,理由是“把树皮蹭破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糯糯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妈妈,你说爷爷是不是也一个人吃饭很久了?”
温晚没有回答。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去顾家老宅见顾淮山的场景——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笑过,连一句“坐吧”都是管家说的。
整顿饭下来,他问了三句话,全是关于顾晏辰的工作档期和商业合约。顾晏辰回答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离席。整个见面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顾晏辰在车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就那样。”
温晚当时不懂“他就那样”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大概明白了。
红枣桂圆汤煮好了,糯糯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托盘上晾着。她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盒做好的山药糕,是昨晚她和温晚一起做的,本来准备当零食吃。
她把山药糕摆在红枣汤旁边,又去窗台上摘了一小枝薄荷,插在碗旁边。
“薄荷是爸爸喜欢的味道。”她说,然后端着托盘往客厅走。
顾晏辰刚穿好外套从卧室出来,看到女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过来,愣了一下。
“爸爸,吃了再走。”
托盘放在餐桌上。一碗红枣桂圆汤,一碟山药糕,碗边还插着一小枝薄荷,叶子在热气里轻轻舒展。
顾晏辰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红枣饱满,桂圆肉厚,枸杞浮在面上,点缀着几粒碎冰糖融化后留下的琥珀色光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糯糯。女儿正仰着头看他,小脸上是那种很认真的表情——她在做一件她认为非常重要的事。
“趁热喝,爸爸。红枣补气,桂圆安神,枸杞明目的。你开车去,喝这个比喝咖啡好。”
顾晏辰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没有停顿。糯糯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喝。
温晚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也没有催,就那么站着看。
顾晏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碗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喝。”
糯糯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爸爸,”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顾晏辰身边,小手拉了拉他的外套袖子,“你去见爷爷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你跟他说,院子里的银杏树,明年春天会结很多果子。让他别把落下来的果子都扔掉,留几颗给我。我想种在新的花盆里。”
顾晏辰低头看着女儿。她仰着脸,说得极其平常,就像在交代他“顺路买瓶酱油”一样。
但他知道糯糯这句话的分量。顾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是他整个童年里唯一温暖的记忆——夏天在树下乘凉看蚂蚁搬家,秋天捡落下来的白果埋在土里等它发芽,冬天在树洞里藏过一颗水果糖。
后来他长大离开了,很少回去看过那棵树。
“你怎么知道老宅有银杏树?”他问。
“梦里看见的。”糯糯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外套口袋,“你去吧。路上慢点开。我们在家等你。”
顾晏辰站起身来,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温晚伸手接碗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短,不到两秒,像是不经意的。温晚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他转身走出厨房,糯糯已经在门口帮他拿好了车钥匙。
“爸爸加油。”她踮起脚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顾晏辰出门之后,温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院门。糯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窗台前面,开始给薄荷摘枯叶。温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糯糯。”
“嗯。”
“你怎么知道老宅的银杏树?”
糯糯摘枯叶的手没有停。她低着头,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妈妈,我真的梦到了。很大的一棵树。爷爷站在树下,手放在树干上。他站了很久。后来我走过去叫他,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很深的纹路都变浅了。”
温晚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温晚没有再追问。
她想,也许糯糯确实梦到了。也许那个锦鲤系统不只会预判危险、治愈伤病,它还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把这个家里断裂的地方一点一点连起来。
“妈妈,”糯糯抬起头,举起手里摘掉的枯叶,“你说,爷爷会不会喜欢我做的山药糕?”
“会。”
“我也觉得会。”糯糯点点头,把枯叶放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因为山药糕是甜的。没有人不喜欢甜的。”
温晚看着女儿笃定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她伸出手揉了揉糯糯的头顶,糯糯抗议地晃了晃脑袋,但嘴角翘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重新布置好的东西上——新花盆的土面闪着细碎的光,薄荷的叶子翠绿翠绿的,老闹钟的铜指针被阳光照得发亮,小玻璃瓶里那几根枯枝的芽苞在光里看着比前几天饱满了些。
温晚收回目光,发现糯糯已经在窗台上铺开了画纸,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面上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小孩仰着头,大人低着头,两个人中间有一道光落下来。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画的。温晚没有打扰她,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发现水槽边多了一张便利贴,是顾晏辰的字迹,字迹潦草但有力:“汤很好。晚上我回来做饭。”
温晚把便利贴揭下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山药糕是糯糯做的。我负责蒸。”然后贴回原处。她想,等他回来就能看见。
客厅里糯糯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她在那幅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还没有写完,但前几个字已经能看清了——“银杏树下,我和爷爷……”
温晚没有继续看。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水流里。水是温热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