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西山猎场距京城百余里，皇家仪仗浩荡，车马逶迤，走了足足三日方到。越近西山，山势愈见雄奇，林木蓊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北方山间特有的、比京城更早的凉意。

林羲郁一路车马劳顿，加之山间风寒，面色越发苍白，好在有雾月随身备着的暖手炉和姜茶，又有柳氏细心照拂，才勉强支撑下来，并未显露太多病态，只是精神恹恹，话也极少。相比之下，林薇儿一路神采奕奕，不时撩开车帘，好奇地张望，与同行的其他府邸小姐们偶遇时，更是笑语嫣然，很快便与几位家世相当的闺秀熟络起来。柳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更紧地看顾着长女。

猎场外围早已由京畿卫与御林军层层戒严，划出大片区域，搭建起连绵的营帐。皇家主帐居中，金顶辉煌，气势磅礴。四周按照品级、亲疏，次第分布着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的营区。尚书府的营帐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偏远，在一片松林边缘，颇为清静。

安顿下来后，便是繁琐的礼仪。觐见帝后，拜会各宫娘娘，与同品级家眷寒暄……林羲郁强打精神，跟在柳氏身后，低眉顺眼，行礼如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从身上掠过，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怜悯的……多半与她数月前那场“落水”有关。她只作不知，仪态依旧恭谨柔弱，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病体初愈、静养为主”的深闺女子。

林薇儿则如鱼得水，在柳氏引见下，乖巧地向各位夫人、娘娘请安，言谈举止既不失活泼，又守规矩，加上颜色娇艳，很快便赢得了几位夫人表面的好感。尤其是一位与周姨娘娘家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郡王妃，对她格外亲切，拉着说了好些话。

第一日便在各种繁文缛节中过去。夜里，山风呼啸，吹得帐篷扑簌作响。林羲郁拥着厚毯，却毫无睡意。雾月悄悄进来，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去取热水，听外头巡夜的兵士闲聊，说猎场西北角那边，前两日似乎有猛兽踪迹，今日白天太子殿下还亲自带人去查看了，加强了那边的守卫。”

西北角……林羲郁心头一凛。李燕青留下的羊皮地图上，那个标记的“暖泉”位置，似乎就在猎场更深处，偏向西北方向。而他的警示，也提及“西北”。太子为何突然对西北角感兴趣？是真的有猛兽，还是……

“知道了。夜里警醒些。”她低声道。

第二日，秋狝大典正式开始。皇帝率众臣祭天祭地，祷祝丰收与武运昌隆。随后，鼓角齐鸣，号炮震天，盛大的围猎开始。皇子皇孙、勋贵子弟、武将儿郎们纷纷纵马入林，弯弓搭箭，追逐猎物，展示勇武。女眷们则多在划定的安全区域观看，或于帐中相聚闲谈，亦有擅骑射的贵女，会结伴在护卫下于外围浅林处试弓。

林羲郁以“体弱畏风”为由，留在帐中，只透过帐帘缝隙，远远望着那喧嚣热烈的围猎场面。烟尘滚滚，马蹄如雷，夹杂着呼喝与箭矢破空之声，充满了原始的力与野性。她看到太子谢辞落一身银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于人群中格外显眼，箭无虚发，引来阵阵喝彩。也看到弟弟林景然穿着小号的骑装，努力控着马，跟在几位堂兄后面，小脸上满是兴奋与认真。

“大姐姐真的不去看看吗？”林薇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她换上了一身火红的骑装，更衬得肤光胜雪，明艳不可方物，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扮的贵女，正是昨日结识的。“外头可热闹了，几位殿下和公子们的骑射真是精彩！我们正准备去西边那片草坡试试小弓，大姐姐一同去吧？总在帐里闷着，多无趣。”

她笑容甜美，语气关切，仿佛真心邀请。

林羲郁放下帐帘，转过身，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疲色和畏难：“多谢二妹妹好意。只是我实在精神不济，骑术也生疏，去了反倒扫妹妹们的兴。妹妹们自去玩得开心，小心些便是。”

林薇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面上却惋惜道：“那好吧，大姐姐好生休息。我们去了。”说罢，便与同伴们笑语着离去。

柳氏被几位相熟的夫人请去叙话，帐中只剩下林羲郁和雾月、云枝。林羲郁走到帐中简易的书案前，那里摊开放着李燕青给的那张羊皮地图。这几日她已反复看过，地图绘制简陋，但山川走向与猎场大致地形图对比，能看出那标记的“暖泉”位置，确实在猎场划定安全区域的西北边缘之外，深入山林。从猎场西北角过去，似乎有一条隐约的小径。

“小姐，您在看什么？”雾月见她凝神地图，低声问。

“没什么。”林羲郁将地图卷起。李燕青留图留话，绝不会无的放矢。那“暖泉”之处，或许真有玄机，或许是条退路。但眼下，她不能轻举妄动。

午后，围猎暂歇，众人回营用膳休息。林羲郁小憩片刻醒来，觉得帐中气闷，便让雾月陪着，在自家营区附近的松林边慢慢散步透气。秋阳透过松针，落下斑驳光影，山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精神为之一爽。

刚走到林边一处较为僻静的巨石旁，忽听侧面传来脚步声和男子低沉的话语声。林羲郁脚步一顿，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太子谢辞落。她下意识想避开，却已来不及。

“表妹？”谢辞落带着两名随从，从另一侧小径转出，一眼便看到了林羲郁。他今日未着甲胄，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长身玉立，俊朗温文。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仿佛思虑过重。

林羲郁只得停下，敛衽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谢辞落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苍白清减的脸上，语气温和，“表妹身子可好些了？猎场风大，怎不多穿些？”说着，解下自己身上一件鸦青色绣云纹的披风，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似乎要为她披上。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草木与一丝极淡的汗味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林羲郁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多谢殿下关怀，臣女不冷。”

谢辞落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将披风递给身后的内侍，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暗色。“表妹还是这般客气。前番落水受惊，孤一直记挂，如今见表妹气色仍是不佳，心中甚是不安。可是还在怪孤那日安排不周？”

“殿下言重了。”林羲郁语气恭谨疏离，“那日意外，是臣女自己不慎，与殿下无关。殿下多方照拂，臣女感激不尽。”

“是吗？”谢辞落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距离重新拉近。松林寂静，他的随从和雾月都知趣地退开数步，背转身去。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可孤怎么觉得，表妹似乎在刻意躲着孤？自那日后，表妹便称病不出，连孤派人探问，也难得一见。今日秋狝盛会，表妹亦独自在此，可是不喜这般热闹？还是……不喜见到孤？”

他的话语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委屈与亲昵，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特别的牵扯。林羲郁却听得背脊发凉。前世，他也曾用这般温柔语调，哄得她放下心防，一步步踏入深渊。

“殿下误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却幽暗难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会将人吸入。“臣女确是大病初愈，体弱神乏，不堪喧闹，绝非有意躲避殿下。殿下天潢贵胄，日理万机，臣女岂敢劳殿下挂心。”

“体弱神乏……”谢辞落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在辨别真伪。忽而，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带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肌肤。

林羲郁浑身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向后退去，却被他另一只悄然按在她背后巨石上的手臂，挡住了去路。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

“孤看表妹，倒不全是体弱。”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上，“更像是……心有戒备，藏了许多心事。表妹，你在怕什么？或者说，你在防备什么？”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和一种暧昧不明的试探。林羲郁心跳如擂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她不能慌，不能露怯。

“殿下说笑了。”她竭力让声音平稳，甚至微微偏开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臣女能有何心事？不过是病体缠绵，自觉形容憔悴，不愿失仪于人前罢了。倒是殿下，猎场辛苦，更需保重玉体。”

谢辞落看着她强作镇定却依旧微微发白的侧脸，和那截在松林光影下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脖颈，眸色深了深。眼前的林羲郁，与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羞怯、一眼能看到底的少女，似乎重叠，又似乎处处不同。她依然柔弱，依然恭敬，可那低垂的眼睫下，偶尔闪过的眸光，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而静，看不透底。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却也……生出了更浓厚的兴趣。

“表妹真是……”他低笑一声，终于收回了撑在石上的手，也拉开了些许距离，只是目光依旧锁着她，“愈发会说话了。也罢，你既需静养，孤便不扰你了。只是这猎场看似太平，实则山林深莽，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表妹若有什么需要，或遇到什么难处，尽管遣人来寻孤。记住，你我是表亲，不必如此见外。”

“是，臣女谨记。”林羲郁垂首应道。

谢辞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带着随从离去。天青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羲郁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被山风一吹，冰凉刺骨。

“小姐……”雾月慌忙上前，将带来的披风为她系上，触手一片冰凉。

“我没事。”林羲郁声音微哑，看着谢辞落消失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果然起了疑心，也果然……未曾放弃试探。今日这看似偶遇的“关怀”，实则是步步紧逼的敲打。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

秋山多风雨。这第一阵风雨，已带着森然寒意，扑面而来。

“回去吧。”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向营帐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松涛阵阵，如潮水般呜咽。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