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谢辞落的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羲郁心底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便迅速沉没，被更深的思虑掩盖。她比以往更谨慎，非必要绝不踏出自家营区，即便在柳氏带领下去拜会几位与林家交好的夫人，也尽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沉默少言。林薇儿则如穿花蝴蝶，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巧笑倩兮，收获了不少赞誉，更在随后的女子“试弓”小比中，一箭射中红心，虽力道不足，却胜在姿态优美，引来一片喝彩，连几位娘娘都笑着夸赞了几句。

林羲郁冷眼旁观，心中并无波澜。林薇儿越是风光，便越是衬得她这个嫡长女黯淡无光，这正是周姨娘母女所求。只是，不知这风光的表象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秋狝第三日，围猎进入高潮。皇帝兴致高昂，宣布今日猎获最丰者，无论身份，皆有重赏。此言一出，儿郎们更是摩拳擦掌，纵马入林的呼喝声、马蹄声、弓弦声、野兽的嘶吼声，从清晨起便不绝于耳，整个猎场弥漫着一股热烈到近乎狂躁的气息。

午后，柳氏被几位宗室王妃请去帐中听戏。林薇儿早已不知与哪位小姐结伴去了马场。林羲郁独自留在帐中，看着雾月新换的、在炭盆上温着的汤药，眉心微蹙。这两日她心绪不宁，夜里睡不安稳，晨起时便有些头晕，被雾月强按着又添了一剂安神的汤药。药气氤氲，带着苦涩的味道，令帐中更显沉闷。

“云枝，陪我出去透透气，不走远，就在后面那片小丘上站站。”她终究是坐不住了。

云枝应了，取来厚厚的狐裘为小姐披上，主仆二人悄然出了营帐，绕过喧闹的主营区，向后方一处地势略高、生着几棵老松的小丘走去。这里僻静，又能望见部分猎场景象和远山轮廓。

小丘上风大，吹得狐裘猎猎作响，却也让人精神一振。林羲郁扶着一棵老松，极目远眺。围猎的喧嚣被山风送过来，已变得模糊，远山如黛，层林尽染秋色，苍茫寥廓之中，自有一种令人心静的的力量。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忽然，东北方向的密林中，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而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隐隐的惊呼和骚动，似乎有许多人马在朝着某个方向快速聚集、移动。

“那边怎么了？”云枝踮脚张望，面露惊疑。

林羲郁心头莫名一跳。猎场之中，寻常围猎不会动用这种示警或集结的号角。是出了意外？猛兽？还是……

她忽然想起，东北方向，似乎靠近猎场划定的、通往更深处禁区的边缘，也与李燕青地图上标注的“西北”方向，隐隐有所关联。

“我们回去。”她当机立断，此地虽僻静，但若真有乱子，也非安全之所。

主仆二人匆匆转身，欲沿原路返回。刚走下小丘，步入一片生着低矮灌木的坡地，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小姐小心！”云枝惊叫一声，下意识将林羲郁往旁边一拉。

几乎是同时，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坡地另一侧的林子里猛地冲了出来！马上骑士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伏低的身形带着一种凌厉的、一往无前的气势，正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

电光石火间，林羲郁只来得及看见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和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血与尘气息的身影。

是李燕青？！他不是早已返回北境？！

念头未及转完，那匹神骏的黑马在距离她们不足三丈处，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带起大片草屑泥土。马上的骑士猛地一勒缰绳，腰腹用力，竟硬生生将狂躁的马匹向侧方强行带转！

强大的惯性和冲力让马身剧烈倾斜，几乎倒地。骑士却如钉在马背上一般，玄色身影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擦着林羲郁和云枝身侧掠过！

“啊！”云枝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坐倒在地。

林羲郁也被那扑面而来的劲风和凛冽杀气冲得后退两步，狐裘被劲风带起，猎猎作响。她心跳如雷，抬眸望去。

那匹黑马在数丈外堪堪停住，焦躁地打着响鼻，不断踏动四蹄。马上的骑士已然调转马头，玄衣之上沾染着尘土与几处深色污渍，不知是泥是血。他摘下头上遮面的风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此刻布满寒霜与一丝……愕然的脸。

果然是李燕青。

他显然也认出了林羲郁，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深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目光迅速扫过林羲郁苍白的脸和显然受惊不轻的云枝，又警惕地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以及方才他冲出的林子。

“你怎么在此？”他开口，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微哑，和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冷硬，并无寒暄，直接质问。同时，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搏杀的紧绷感。

林羲郁压下心头惊悸，勉强站直身体。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李燕青。此刻的他，与那日湖畔掷衣的将军，与留下短刃地图的谜题之人，似乎又有所不同。他身上那股属于边关沙场的、未曾收敛的硝烟与血腥气，混合着山野的尘土与汗水味道，极具侵略性地扑面而来。玄色劲装紧裹着挺拔劲瘦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他脸上、手上都有细小的擦伤，下颌线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柄刚刚饮血归鞘、仍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战刀。

“我……”林羲郁刚要回答，李燕青却忽然脸色一变，厉喝一声：“闪开！”

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鬼魅，左手猛地伸出，却不是推向林羲郁，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宽大，布满厚茧，力道惊人，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她整个人往他身后一扯！

与此同时，他右臂一扬，一道乌光脱手飞出！

“噗”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闷声。

林羲郁猝不及防，被他扯得踉跄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满那浓烈的、混合着血与尘的男性气息，坚硬冰冷的皮革硌得她生疼。她惊愕抬头，顺着李燕青的目光看去，只见方才她站立处后方不远的灌木丛中，一条色彩斑斓、婴儿手臂粗细的毒蛇，被一柄样式古朴的匕首死死钉在了泥土里，蛇身还在剧烈扭动。

是那柄短刃！他竟一直随身带着？

“此地不宜久留。”李燕青看也未看那垂死的毒蛇，扣着林羲郁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如电，再次扫视四周，尤其是东北方向那依旧隐约传来骚动的林子，眉头拧紧。“上马。”

“什么？”林羲郁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她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

“不想死就上马！”李燕青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焦躁。他不再多言，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提半抱地将尚未回过神的林羲郁推向那匹神骏的黑马。

“小姐！”云枝此时才从惊吓中回过神，见状惊呼。

李燕青闻声，目光扫过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的云枝，略一沉吟，对林羲郁快速道：“让她自己寻路回去，往人多处跑，莫要回头，莫要声张。”说罢，他托住林羲郁的腰，力道巧妙地向上一送！

林羲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惊呼声中，已被他稳稳地放置在了马鞍前侧。那马鞍坚硬冰凉，马背高大，她慌乱中只能死死抓住鞍桥。下一刻，李燕青已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长臂一伸，从她身侧绕过，牢牢握住了缰绳。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坚实的壁垒，将她困在了马鞍与他胸膛之间。

“坐稳。”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林羲郁浑身僵硬，背后紧贴着男人坚硬炽热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仍能感受到那充满力量感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他握缰的手臂就环在她腰侧，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和方才被树枝刮出的新鲜血痕。属于他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李燕青已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猛然窜出！不是朝着营地方向，而是折向西南，朝着与东北骚动相反、也更偏僻崎岖的山林深处冲去！

剧烈的颠簸让林羲郁不得不向后靠去，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入身后男人的怀里。风声呼啸，刮过脸颊，生疼。两侧的树木山石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残影。她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更未曾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地同乘一骑，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充满侵略性的近距离接触。

“李燕青！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在风中艰难地喊出声，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缰绳握得更紧，控着马匹，灵巧地穿梭在越来越密的林木和嶙峋的山石之间。他俯低了身体，下颌几乎抵在她的发顶，为她挡去大部分迎面而来的疾风和抽打的枝条。

不知奔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小小山谷。谷中有溪流潺潺，岸边生着一片平坦的草地，远处崖壁下，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燕青勒住马，率先翻身而下，然后朝马上的林羲郁伸出手。他的动作依旧干脆，但似乎比方才和缓了些。

林羲郁惊魂未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伤痕和厚茧的大手，又看看四周完全陌生的幽静山谷，心跳依旧紊乱。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去扶他的手，自己试图下马。然而在马背上颠簸太久，腿脚早已酸软无力，加之心神未定，脚下一滑，惊呼一声，便向前栽倒。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稳稳地将她扶住。李燕青就站在马下，她这一栽，几乎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她僵住，鼻尖再次盈满他那独特的气息，这一次，还混合了奔跑后更明显的汗味与一种……淡淡的、清苦的草木味道。

李燕青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扶着她站好，便迅速松开了手，退开半步。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她的错觉。

“这是何处？你为何会在此？方才东北方发生了何事？”林羲郁定了定神，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声音犹带颤意。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和狐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直视着他。

李燕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将躁动的黑马牵到溪边饮水，然后走回来，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山谷幽静，只有溪水潺潺和风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眸在打量她时，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猎场出了点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简洁，却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有流窜的悍匪混了进来，在东北角制造混乱，意图不明。我奉命回京押送一批紧要军械，昨日方到猎场外围交接，今日入林巡查，恰好撞见。”他省略了其中血腥搏杀的细节，但衣袍上的污渍和尚未平复的凛冽杀气，已说明一切。

“悍匪？”林羲郁心头一凛。皇家猎场戒备森严，如何能让悍匪混入？是意外，还是有人里应外合？她想起翠儿的死，想起周姨娘兄长与京畿卫的勾连，想起太子对西北角的关注……

“那你为何带我来此？”她追问，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的刀鞘是空的，想必那柄钉死毒蛇的短刃已被他收回。“那毒蛇……”

“不是意外。”李燕青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那蛇是被人驱赶而至，目标是你。”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道，“猎场已不安全。有人想趁乱要你的命。带你离开，是唯一选择。”

有人要杀她？在皇家秋狝，众目睽睽之下？林羲郁后背泛起寒意。是周姨娘母女？她们有这般能耐，驱蛇杀人，还能与悍匪之乱牵扯上？还是……另有其人？

“为何是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李燕青沉默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落在她狐裘下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山谷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拂过那道浅疤。

“不知。”他回答得干脆，却移开了视线，望向谷口方向，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硬而莫测，“或许与你父亲有关，或许与别的有关。但你的处境，很危险。”

他转过身，走向那处崖壁下的洞口。“今夜暂在此处躲避。明日天亮，我送你回去，或……去你该去之处。”

该去之处？林羲郁心念电转，是回营地？还是……他地图上标记的“西北”？

她看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走入略显昏暗的洞口，迟疑片刻，终究是跟了上去。洞口不大，里面却颇为宽敞干燥，似有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角落甚至堆着些干燥的柴草。

李燕青已利落地生起一小堆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寒，也映亮了他沾着尘灰与血污的侧脸。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林羲郁接过，触手微温。她小口抿了下，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紧绷的神经。她在火堆旁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狐裘裹紧依旧发冷的身体。

两人一时无话。洞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水声。

沉默之中，方才疾驰时紧密相贴的触感，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灼热的呼吸，还有他扶住她时那一瞬间的靠近……所有被紧张危险暂时压下的感知，此刻都清晰地翻涌上来。林羲郁脸上微微发热，垂下眼睫，盯着跳跃的火苗。

李燕青坐在火堆另一侧，正用一块布巾，沉默地擦拭着那柄短刃。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沉黯的光泽，那个奇异的符号时隐时现。他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仿佛擦拭的不是杀器，而是一件珍贵的旧物。

“这短刃上的符号，”林羲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清晰，“究竟是什么？”

李燕青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火光在他深眸中跳跃，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一个故去的部族印记。它代表着……守望与代价。”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晦涩，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故去的部族？”林羲郁追问，“与‘天枢’有关吗？”

李燕青眸光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她：“你知道‘天枢’？”

他从未用如此锐利、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看过她。那目光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林羲郁心头一紧，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其详。”她谨慎地回答，“将军留下此刃，又让我持之前往西北，是否与此有关？”

李燕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他收起短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怕吗？”

林羲郁愣了一下。

“怕死，怕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怕这深不可测的迷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林羲郁沉默了。怕吗？自然是怕的。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怕再堕入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可比起怕，她心中翻涌更多的，是不甘，是恨，是必须弄清楚的执念。

“怕。”她低声承认，却抬起头，火光映亮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怕该护的人护不住，该报的仇报不了。”

李燕青望着她眼中那簇与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幽暗燃烧的火焰，许久，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那或许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很好。”他说。然后，他移开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我守夜。你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林羲郁还想再问，但看他已阖上双目，摆明了不愿多谈的姿态，只得将话咽下。她靠坐在石壁边，裹紧狐裘。身体的疲惫和方才的惊吓一阵阵涌上，火堆的暖意熏人欲睡。然而身处陌生山洞，与一个全然陌生的危险男子独处，外面还有不知名的杀机，她如何能安然入睡？

眼皮沉重，意识却警醒地浮沉着。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隐约的、悠长的号角声，与某种野兽的嗥叫混在一起，随风飘来，又消散在夜色里。

她不安地动了动，狐裘滑落些许。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地将滑落的狐裘重新拉上，盖住她的肩头。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生疏的僵硬。

林羲郁在睡意朦胧中，恍惚觉得那指尖的温度，似乎停留了一瞬。

洞外，山风呼啸，秋夜寒凉。

洞内，火光摇曳，映着一坐一卧两道沉默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交织的、晃动的影子。

长夜，才刚刚开始。而某些东西，在这远离尘嚣与杀机的山谷洞穴中，似乎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细微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