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一点往碧水上庄的檐角爬。那些翘得老高的飞檐,平日里能兜住晨光暮色,此刻却兜不住满院子的沉郁,连风都带着股压人的闷。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烛火就被穿堂风撕得碎碎的,昏黄的光贴着青砖地晃,把来回走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瞧着格外不安生。
“大小姐,热水备好了,要不要先沐浴解乏?”翠枝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站在一旁,声音放得轻。这丫鬟是夫人特意留在欧玉乐身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欧玉乐瞥了她一眼,指尖在窗棂上划过一道冷痕:“不必了。”她抬手推开翠枝递过来的衣物,语气里没什么温度,“祠堂那边,柳朗月折腾得怎么样了?”
翠枝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柳姑娘一早就带着人去了祠堂,把祖宗牌位挨着擦了遍,连供桌的缝里都清得干干净净。还让人去后山采了新鲜的松果柏枝,厨房那边也按着老规矩备了三牲五谷,听说连祭祀用的香都挑了去年窖藏的老料。”
“呵。”欧玉乐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淬着冰,“她倒真是周到。”
欧玉乐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蒙着层薄尘,映出的脸清瘦了不少,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亮得像被炉火淬过的针,藏着股不扎出血来不罢休的狠劲。
这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柳朗月温温和和的声音,“翠枝,大小姐歇下了吗?祠堂那边拟了份祭品清单,我来问问大小姐,有没有要添补的。”
欧玉乐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火气往下压了压,转身推门时,脸上已换了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点戾气从未有过。
柳朗月站在海棠花下,浅青色的衣裙上沾了些尘土,发间只别着支素银簪子,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竟有种干净得近乎剔透的错觉。
“大小姐瞧瞧这祭品单子,若是有遗漏的,我再让人去备。”
欧玉乐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字迹娟秀工整,从整猪整羊到一碟碟的干果蜜饯,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祭祀时该穿的玄色祭服、该念的祝词段落,都在旁边细细备注着,她的心头莫名一堵,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欧玉乐猛地别开眼,声音冷硬,“不必了,你看着办就好。我累了,要歇着。”
说完,不等柳朗月回应,转身就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那抹碍眼的浅青色,连同她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草木气,一并隔绝在外。
门外,柳朗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没了。
清漪忍不住轻声道,“小姐,何必对她这般周到,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您呢!”
柳朗月缓缓摇头,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指尖拂过沾在裙摆上的海棠花瓣,“秋祭是大事,她是主祭,该有的章程不能废。”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柳朗月轻轻拍了拍裙摆,仿佛什么都没留下,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屋内,欧玉乐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听见柳朗月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上,让她既愤怒又不安。
她不明白,柳朗月为什么总能这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任她在岸边烧着自己的野火,却连一丝涟漪都未必能激起。
“柳朗月,欧玉柔……”欧玉乐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等着吧,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柳朗月刚回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院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推开。
欧玉衡大步冲了进来,月白长衫的下摆都被风掀起了角。
“大少爷怎突然来了?”清漪刚要见礼,就被他摆手止住。
欧玉衡没理会清漪的询问,径直走到柳朗月面前,眉头拧得紧紧的,“母亲大费周章把玉乐接回来,她在庵堂受了那些苦,心里定然是有怨的。这几日你行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大少爷怕是多虑了。”柳朗月端起茶盏,指尖沾着点茶水的凉意,“我只按规矩办事,她若安分,自然相安无事。”
“月儿!”欧玉衡急了,往前一步,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别不当回事!母亲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接玉乐回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秋祭。这秋祭背后,定然另有阴谋!”
柳朗月抬眸看了欧玉衡一眼,“多谢大少爷关心,若是没有其他事,还是请回吧!”
欧玉衡看着朗月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缠缠绕绕,裹住了归来的人,也裹住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山庄。
祠堂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点上,跳跃的光映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上,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仿佛都睁着眼,无声地注视着即将在这院里上演的一切。
风卷着纸钱的灰飘过天边的月亮,祠堂那把沉重的铜锁突然自己“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有谁在里面动了动。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沉闷的声响撞在夜色里,竟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全飞了起来,翅膀扫过灯笼,光在地上晃出一片乱晃的鬼影,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