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秋祭惊变

晨露还凝在祠堂的瓦当尖上，坠成一颗颗透亮的珠子，风过时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欧玉乐已换上祭服，玄色杭绸上用金丝线绣着暗云纹，针脚密得不透风，穿在身上竟有些沉。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映出的人眉峰微扬，褪去了往日的张扬任性，添了几分执掌大典的凛然。

祠堂里早已站满了人供桌被擦拭得发亮，紫檀木的纹理在香烛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桌上按规制摆着三牲五谷，蒸得油亮的整猪整羊旁，还码着二十四个描金寿桃。

男子皆在左侧，青布马褂上的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女眷们则聚在右侧，鬓边插着新摘的桂花，衣香鬓影里藏着低低的絮语。

欧玉乐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瞥见柳朗月时微微一顿，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衫，连鬓边都没簪花，在一片姹紫嫣红里像株临水的芦苇，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吉时到。”司仪的声音穿透了祠堂的寂静。

欧玉乐深吸一口气，捧起案上的青铜酒爵。

酒是去年封的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爵中轻轻晃荡，带着清冽的甜香。

欧玉乐依着仪轨屈膝，对着供牌上“欧氏列祖列宗之位”的鎏金大字唱喏“时维秋令，岁在辛丑，谨以清酌庶羞，告慰先灵……”

欧玉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顺着梁柱间的气流漫开，连檐外的虫鸣都似被压了下去。

香案前的三足鼎里，三炷檀香正袅袅地升着烟，青灰色的烟缕缠缠绕绕，将供牌上的字迹熏得蒙了层薄雾，倒像是先祖们真的在云端垂眸，静静听着这后世子孙的祷词。

当欧玉乐念到“愿祖宗庇佑，山庄安宁，五谷丰登”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香灰“啪”地断了一截，直直落在供桌的锦布上。

欧玉乐心头莫名一跳，还没等这丝不安散去，檐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来得又急又猛，“哐当”一声撞开了祠堂半掩的木门，卷起地上没烧尽的纸钱直扑进来，黄白色的纸灰打着旋儿飞，有的粘在女眷们的鬓发上，有的扑在供桌的三牲上，瞬间搅乱了肃穆的气氛。

“慌什么！”站在最前的欧长歌低喝一声，“不过是阵风而已。”

可这风偏就不肯停，它卷着堂外的落叶灌进来，将香案后的素色幔帐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谁在帐后拼命拉扯。

欧玉乐稳住手中药爵，刚要出声安抚众人，就见那幔帐猛地被一股大力扯开，就像是被人从里头狠狠拽开的，裂成两道垂落的布帘，露出后面本该空着的供桌死角。

那里，竟直挺挺跪着个人，是负责采买祭品的老仆。

他平日里总爱佝偻着背，此刻却跪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欧玉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目光往下移，正落在他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耳根划到右下颌，暗红色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涌，顺着衣襟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腥气混着香烛的味道漫开来，刺得人鼻腔发疼。

“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像捅破了一层薄纸，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女眷们纷纷后退，有的撞翻了身后的条凳，有的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胳膊，脸色惨白如纸，几个年轻子弟想去扶，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欧玉乐只觉得手心冰凉，捏着的酒爵边缘硌得指节发疼，玄色祭服的袖口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再次落在柳朗月身上，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只是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反了！反了！”欧长歌猛地一拍供桌，震得盘里的寿桃滚下去好几个，“秋祭大典，祖宗跟前，竟出这等凶事！是谁干的！”

欧玉乐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酒爵再也捏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香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些影子扭曲着、晃动着，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