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柳娘子那边已经应下了!”
廊下的竹椅上,柳朗月正捻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听见这话,她眼帘微抬,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说话,只将棋子稳稳落在星位上。
“小姐,您莫不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清漪凑过来,看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棋局,愈发觉得自家小姐心思深不可测。
柳朗月指尖划过冰凉的棋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她没有更好的选择。”顿了顿,才缓缓道,“相信我,赌对了能报仇,赌错了,她本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损失?”
清漪点头称是,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那边今日一早就去了静心庵堂,听说是要以秋祭为由,重回山庄。”
柳朗月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一子,“由她们去,无需理会。”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会后悔没有一直留在那庵堂里。”
静心庵堂的晨钟敲过第三遍时,欧玉乐正跪在蒲团上,用细布擦拭供桌积灰的边缘。
松木桌面被年月磨得发亮,木纹里藏着洗不净的旧痕,沾着她指尖的凉意,这是她在庵堂待的第三十三天。
每日听着单调的经声,天不亮就起身洒扫,抄那些拗口的经文抄到指尖发麻。身上的粗布衣裳浆得发硬,磨得胳膊肘发红发疼,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稍一动就硌得骨头生疼。这时总会想起山庄里暖融融的锦被,想起熏笼里燃着的银丝炭,连带着对柳朗月和欧玉柔的恨意,也像炉灰里的火星,一点点复燃。
好在,明日这一切就都该结束。
三日前,母亲派人送来的信还压在枕下。
薄薄的信纸被她摩挲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字字清晰,“事已办妥,归。”
欧玉乐捏着那信纸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心头烧起的野火几乎要窜到喉咙口,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次回去,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莽撞,她定要将柳朗月和欧玉柔她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们永远都翻不了身!
山庄的朱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推开时,秋阳正斜斜地打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满地碎金,廊下挂着新扎的纸幡,青白色的布面上印着繁复的纹路,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倒比庵堂的钟声多了几分活气。
欧玉乐提着简单的行囊刚下马车,就见柳朗月从门内走出来,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柳朗月抬起头,目光落在欧玉乐身上。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也没有藏不住的敌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山涧的水,就像在看一个出门多日刚回来的家人,反倒让欧玉乐憋着的那股劲没了着落,心头莫名发闷。
“不知大小姐今日归家,朗月有失远迎。”柳朗月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庵里清苦,瞧着大小姐都瘦了些。不如先去院里歇着?晚些时候还要去祠堂整理祭品。”
欧玉乐原本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句刻薄话,可话到嘴边,想起这些日子在庵堂里啃的冷硬窝头、冻得发麻的手脚,她抿了抿唇,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风从廊下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槐叶,打着旋儿飘过欧玉乐的脚边,又缠上柳朗月的裙角。
“那就多谢朗月妹妹体贴了。”欧玉乐低下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欧玉乐提着行囊往自己的院子走,路过柳朗月身边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整理祭品时,同晒干的艾草捆子打交道沾染上的,带着点草木的清苦,比庵堂的香火味更让人清醒。
阳光穿过院角的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
欧玉乐踩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往前走,脚步虽稳,心里却清楚这山庄里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