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庄主继位大典的红绸子还没褪尽艳色,欧玉乐就被强行塞进送往静心庵堂的马车。
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庵堂院里的青石板吸足了水,泛着乌沉沉的光。
欧玉乐的云纹靴底在上面碾过,发出“吱呀”的刮擦声,像在撕扯什么。她猛地抬手扯下头上那顶灰扑扑的道姑帽,锦缎里子早就被粗布磨得起了毛球,被她狠狠掷在地上,帽檐磕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进积水里,溅起的泥点溅脏了她的袍角。
“什么静心修行?”欧玉乐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撞出回音,带着未脱的娇纵,“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碧水山庄的大小姐!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守在院门口的小道姑不过十二三岁,被她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竹扫帚“哐当”掉在地上,竹枝散开,扫起一阵混着雨水的泥星子。
欧玉乐冲过去一把揪住对方洗得发白的道袍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那单薄的布料里,“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我要回家!现在就去!”
小道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里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雨,啪嗒啪嗒掉在欧玉乐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雨声里混着欧玉乐的怒吼,惊得檐下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灰瓦上,又仓皇地扎进雨幕里。
欧玉乐猛地松开手,转身踹向墙角的柴堆,劈好的木柴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根带着湿泥的滚到她脚边,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那件浆洗得发硬的道袍粗布磨得脖颈后发疼,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破布哪比得上家里那些云纱罗缎,贴身穿都像裹着层砂纸。
“小姐莫要恼怒!”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月亮门边传来,是负责照看她的慧安道姑,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淘好的米,“是您的父亲……”
“你给我闭嘴!”欧玉乐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铺开,她抬脚就往那扇斑驳的木门踹去,“开门!让我出去!我爹最疼我了,他绝不会让我在这种地方受委屈!”
门板被她踹得“吱呀”作响,上面剥落的红漆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像块陈年的伤疤,欧玉乐踢得脚腕发麻,却停不下来,仿佛要把满肚子的气都撒在这扇门上。
欧玉乐像头困在樊笼里的小兽,在院里焦躁地转圈。发带不知何时松了,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几缕发丝粘在嘴角,被她烦躁地甩开。忽然瞥见廊下竹竿上晒着的那些粗布道袍,灰扑扑的一片,像挂着一排褪色的影子,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我不要抄经!不要吃斋饭!”欧玉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穿我的蹙金绣罗裙,要喝雨前龙井,要梳妆台上那些上好的胭脂水粉!不要穿这些破布片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生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凉得欧玉乐打了个寒颤。
欧玉乐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块暖玉。
那是父亲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羊脂玉上雕着朵并蒂莲,往日总被她贴身戴着,此刻却硌得手心生疼。
“我没错!”欧玉乐喃喃着,声音被雨声揉得发碎,“我说的都是实话,父亲凭什么把我送到这种地方!”
雨帘尽头,庵主撑着柄油纸伞立在那里,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着院里失魂落魄的少女,声音淡得像秋雨,“施主若是不肯静心,便是回了碧水山庄,将来还是会被送到其他地方去。”
“不要你管!”欧玉乐猛地站起来,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半湿的石头就往山门砸去,“我要回家!现在就回去!”
石头撞在铜门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庵主望着满地狼藉,无奈地摇了摇头。
雨声渐密,隐约能听见其他院落传来的诵经声,她侧身对身后的道姑低语,“速速命人去报欧夫人,务必请她过来一趟。”
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映着欧玉乐倔强又茫然的影子,像株被暴雨打蔫了的牡丹,却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