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议论声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微妙的安静。
欧长歌的脸色阴晴不定,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他没想到柳朗月会当众戳破,更没想到这丫头竟有这样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站在满厅华服中,却像株破土的春笋,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生机。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欧长歌终是松了口,语气生硬,却没再否认。他知道此刻若强行将人赶走,只会坐实“苛待亲女”的名声,让碧水山庄沦为江湖笑柄。
欧夫人忙起身拉过欧玉柔的手,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傻孩子,快过来,娘给你介绍几位世伯。”
欧玉柔怯生生地跟着,眼尾的水汽还没散去,却悄悄抬眼,飞快地扫过柳朗月。朗月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像一粒定心丸,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
抚须的老者朗声笑道,“这二小姐性子瞧着温顺,不像大小姐那般张扬。”
“是啊,瞧着就让人喜欢。”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庄主藏得可真深,这么好的女儿,该早带出来见见人才是。”
欧玉乐气鼓鼓地坐下,却被欧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悻悻地抿着嘴,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不敢再乱说话。
欧玉衡走上前,递给欧玉柔一杯茶,声音温和,“我是你大哥玉衡。”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却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原来我还有个妹妹”的新奇。
欧玉柔接过茶杯,指尖微颤,小声道,“大哥好。”她的声音软糯,像浸了蜜的清泉,听得人心头发痒。
英姨站在角落,看着小姐被众人围住,虽还有些拘谨,却始终挺直着脊背,没有半分谄媚或畏缩,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这些年她们所受的苦没有白受,小姐骨子里的韧劲,一点没丢。
柳朗月端起酒杯,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欧玉柔,唇角的笑意更深。
宴席继续,气氛却悄然变了味。人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欧玉柔,议论声也变成了压低的赞叹,而欧长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
欧玉柔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抿着茶,她知道,从踏入这个正厅开始,她的战场就已经铺开。
宴席过半,忽闻庄外传来通报,说是“墨公子到了”。
朗月正与几位女眷说话,闻言指尖猛地一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
墨子痕。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尖,带着熟悉的钝痛。
前世的画面翻涌上来,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失去神采的瞬间,还有他……
“墨公子?是哪个墨公子?”有宾客好奇追问。
“还能有哪个?”立刻有人接话,“便是那个年纪轻轻便凭一手剑法名动江湖的墨子痕啊!”
说话间,一道身影已踏入厅中。
来人身着月白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时,从容不迫,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刚一进门,便引得不少女眷悄悄红了脸。
“墨某来迟,望欧庄主海涵。”墨子痕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欧长歌连忙起身相迎,“墨公子肯来,是我碧水山庄的荣幸,快请入座。”
墨子痕的目光在厅中扫过,似在寻人,待看到主位旁的朗月时,眼里泛起一丝亮色,刚要迈步过去,却见朗月忽然起身,对身旁的女眷道,“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片刻,失陪了。”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朗月已转身快步走向后厅,步履快得几乎带起风,像是在躲避什么。
墨子痕伸出的脚顿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方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到了她。
可她为何……要走得这样急?
欧玉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清漪紧随朗月身后,进了偏院才敢开口,“小姐,您这是……”
朗月站在廊下,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肩头微微起伏。
“不能见。”朗月低声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还不能见。”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染上对她的探究,更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将他重新拖入前世的泥沼。
这一世,她要先扫清所有障碍,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再无机会对准他。
在那之前,她必须离他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