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高悬的喜堂里,红绸缠满梁柱,映得满室赤红如燃。新郎身着大红喜袍,正执起新娘苏婉的手,要为她戴上那枚据说能映出真心的“同心镜”。
宾客们的祝福声此起彼伏,谁也没留意朗月何时立在了喜堂门口,指尖捏着半块碎裂的玉佩,边缘还沾着些微尘土。
“慢着。”朗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进滚油,瞬间浇熄了满堂喧闹。
新郎回头,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
此人正是千面郎君假扮“江南富商沈玉郎”,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位姑娘是?”千面郎君故作疑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像受惊的蛇。
朗月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婉腰间系着的半枚玉佩上。
据清漪查探,那是当年苏婉赠予真沈玉郎的信物,而另外半块,已在乱葬岗真正的沈玉郎的尸骨旁寻到。
苏婉穿着嫁衣,脸上泛着娇羞,握着喜帕的手却微微发颤。“这位姑娘,我们素不相识,为何要来搅乱我的婚宴?”
朗月从清漪手中取过请柬,扬了扬,“这可是你们亲笔写的请柬,邀碧水山庄的人前来观礼。”
“原来是碧水山庄的贵客,是我们招待不周。”千面郎君连忙打圆场,试图将此事揭过。
“苏姑娘,”朗月举起手中的半块玉佩,声音清晰如钟,“不知你可认得此物?”
苏婉的目光刚触及玉佩,脸色“唰”地褪尽血色,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妆奁上,发出“哐当”轻响。
大婚前她曾询问过阿郎,他只说怕弄丢,便收了起来,为何会……
“这是我送阿郎的,怎会在姑娘手里?”
“不,婉婉,你看错了。”千面郎君上前一步,挡在苏婉身前,笑容依旧温柔,“只是相似罢了。”
“我不可能看错的。”苏婉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执拗,“这上面的刻痕,是我亲手凿的,绝不会错!”
“婉婉,”千面郎君仍在扮演着深情,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难道我说的话你都不相信了?不过是块相似的玉佩,怎能凭这个就怀疑我对你的心意?”
千面郎君伸手想去碰她的肩,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朗月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禁轻轻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真难为你,到了这地步还能继续编下去!”
“你不是沈玉郎。”朗月的视线如刀,直刺他眼底深处,“你是千面郎君,那个靠易容术窃取身份、玩弄人心的骗子!”
朗月顿了顿,字字如惊雷,“真正的沈玉郎,三个月前就被你杀了,埋在乱葬岗的枯树下!”
喜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宾客们的惊呼声、抽气声混作一团。
千面郎君的脸色微沉,厉声道,“一派胡言!我与婉婉情投意合,何来欺骗之说?”
“情投意合?”朗月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画纸,扬手撒开。画纸飘落在地,上面是千面郎君的各种伪装,白发苍苍的老者、浓眉大眼的武将、文弱书生……每一张画旁都标注着他用这些身份犯下的恶行,骗走某家千金的嫁妆,夺走某户富商的产业,甚至间接害死三条人命。
“你说你是沈玉郎,”朗月指着其中一张,“那你告诉我,沈玉郎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你有吗?沈玉郎自幼怕蛇,可上个月,你却亲手杀了条毒蛇,还笑着说‘区区小蛇,何足惧哉’。这些,苏姑娘都看在眼里,不是吗?”
苏婉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颤抖着,看向千面郎君的眼神里,慌乱与怀疑一点点蔓延。
千面郎君见势不妙,猛地抬手,一枚淬了毒的银针直朝朗月射来。朗月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银针“噗”地钉在红绸上,留下一个乌黑的小孔,散出淡淡的腥气。
“想灭口?”朗月步步紧逼,“那你再看看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这是‘显形散’,专破你的易容术。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试试它的效果?”
千面郎君的脸色彻底变了,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苏婉死死拉住了衣袖。
苏婉的眼神里充满痛苦与不敢置信:“你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婉婉,别信她的鬼话!”千面郎君试图安抚,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是故意来破坏我们的!”
就在这时,千面郎君脸颊上的“皮肤”忽然起了一丝褶皱,像纸糊的面具裂开了缝。
那一丝褶皱成为压垮苏婉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婉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簪——那是千面郎君送她的“定情信物”,此刻却闪着冰冷的光。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千面郎君看着她手中的金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深情的模样,“婉婉,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
朗月冷笑,“那你敢让她用这金簪,划开你脸颊的皮肤吗?”
千面郎君的眼神闪烁,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千面躲闪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她举起金簪,一步步走向千面郎君,泪水模糊了视线,脚步却异常坚定。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苏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绝望的颤抖,“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阿郎?”
千面郎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苏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猛地扑上前,将金簪狠狠刺入千面郎君的心口。
千面郎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金簪,又看向苏婉,眼中充满了震惊,“为什么!”
“我是谁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我对你的爱是真的,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爱现在的我吗!”
“你这个骗子!”苏婉声嘶力竭的嘶吼着,泪水混合着恨意,“你骗了我的心,还杀了我最爱的人!我怎么可能会爱你!”
千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临死前,千面郎君脸上的易容彻底失效,露出了那张被江湖人唾弃的、千面郎君真正的脸。
一张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与他扮演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同。
喜堂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苏婉扔掉金簪,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盖过了所有喧嚣。
朗月转身走出喜堂,阳光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或许千面郎君对苏婉有过几分真心,可这真心,终究是建立在谎言与杀戮之上,不配被原谅。
在大婚当天揭开真相,对苏婉来说的确残忍。但比起被谎言蒙蔽一生,亲手了结这虚假的爱恨,才是最彻底的解脱。
朗月抬头望向天空,云卷云舒。
南山四害,已除其三。
剩下的血河双煞,也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