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森林边缘,空气里浮着松针和腐叶的潮气。肖恩·海沃德蹲在营地外围一棵老橡树的树杈上,膝盖上摊着本卷边的《野外急救手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那副没镜片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别看了,医生。”树下传来戴安娜·康纳莉的声音,像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她趴在灌木丛后,狙击枪的枪管架在一截朽木上,灰蓝瞳孔透过瞄准镜扫视着林间空地
肖恩扶了扶眼镜,低头笑了笑:“至少能给一些东西念段悼词,戴安娜。话说回来,你盯着的这片区域,野兔都比丧尸多吧?”他合上书,从口袋里摸出块薄荷糖含在嘴里,“军方报告说森林里有变异兽,可我看这儿的松鼠尾巴都没多长一根。”
戴安娜没接话,只是微调了下枪托。她今天换了件紧身战术背心,勾勒出结实的肩臂线条,短发被汗水黏在颈后,像柄收鞘的匕首。自从上车后,她跟肖恩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次都是关于风向、射程或“别挡着我视线”之类的短句。
肖恩也不在意。他习惯了这种沉默——在纽约诊所当医生时,病人家属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痛骂他们是庸医,像戴安娜这样能用眼神就把废话冻成冰碴的,反而省心。他晃了晃腿,目光落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那里有片被踩乱的蕨类植物,中间躺着团棕褐色的影子。
“嘿,戴安娜,”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边,“好像有圣诞老人的坐骑。”
他开了个自认为有趣的玩笑,但戴安娜只是瞄准镜转向声源。几秒后,她“咔嗒”一声拉上枪栓保险:“麋鹿。左前腿骨折,右肋有抓痕,失血不少。”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不是变异体,至少现在不是。”
肖恩从树杈上滑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拍了拍裤腿的灰,朝麋鹿走去,手里还攥着那本急救手册。“可怜的小家伙,”他回头对戴安娜笑了笑,“腿骨错位得像迷宫,肋骨伤口估计感染了。我给它正骨,缝几针,应该能撑到森林外——南方的兽医会给它养老的。”
戴安娜跟在他身后,狙击枪斜挎在肩上,枪托抵着地面。“滚开,它会变异。”她突然说。
“变异?”肖恩蹲下身,拨开麋鹿腿上的藤蔓,“军方报告里说变异兽都是直接狂暴,没提过受伤感染这条路径。再说了,你看它多温顺,连耳朵都没竖起来。”他伸手想摸麋鹿的头,又在半空停住,“最多是疼得厉害,给它打一针抗生素,再固定下夹板……”
“医生,它会变成丧尸。”戴安娜打断他,声音冷了些,“北方的狗就是这样,被咬一口,没当场死,隔天就追着人咬。麋鹿体积大,变异后更难缠。”她走到肖恩身边,阴影罩住那只颤抖的动物,“我来杀了它,省得明天麻烦。”
肖恩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没消失。他合上急救手册,轻轻放在地上:“戴安娜,你见过被感染的动物吗?我是说,除了报告里的照片。”他指了指麋鹿流血的肋部,“这伤口边缘发红,有脓水,是普通感染。给它清理一下,再……”
“医生,我说了,它会变异。”戴安娜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别浪费时间,医生。你的手术刀救不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肖恩看着她手里的石头,又看看麋鹿湿润的黑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疼痛和恐惧,像他诊所里那些被遗弃的伤员。“好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那你下手轻点,别让它太疼。”
戴安娜没说话,只是把石头举高。麋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温顺的四肢绷直,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肖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那动物的眼睛——原本漆黑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血红色,像两颗泡在红酒里的玻璃珠。它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棕褐色变成灰败的枯草色,干枯的毛发一簇簇立起来,像被静电炸过。
“该死。”戴安娜的咒骂声刚出口,麋鹿已经弹了起来。它没像普通野兽那样扑击,而是四肢着地,以一种诡异的僵硬姿态朝肖恩冲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涎水顺着嘴角滴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肖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想喊戴安娜,喉咙却被恐惧堵住。他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把手术刀——那是出发前本杰明硬塞给他的,说“万一遇到疯子,至少能让自己死的痛快”——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么用,甚至连拆包装都没试过。
“砰!”
枪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戴安娜的狙击枪早就架回了肩上,子弹精准地从麋鹿两眼之间穿过,在后脑炸开一团血雾。变异麋鹿的动作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的尘土迷了肖恩的眼。
肖恩眨了眨眼,看清地上的尸体。那动物的眼睛还保持着诡异的血红色,皮毛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像块晒干的抹布。“它……变异了?”他的声音有点抖,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戴安娜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枪口还冒着青烟。她踢了踢麋鹿的尸体,确认没了动静,才淡淡地说:“我说了吧。”她拍掉肖恩金发上的尘土,“下次别同情畜生了,医生。它们的命还不如你那盒薄荷糖。”
肖恩接过手册,指尖冰凉。他看着戴安娜的侧脸,她下颌线紧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像平时那样毫无表情,更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抱歉,”他轻声说,“我以为……”
“以为错了就得死,这就是北境的生存法则,肖恩。”戴安娜打断他,转身走向营地,“本杰明说今晚轮流警戒,去替换那个疯子和心理变态,希望她们看到之后不会烤这麋鹿。”
肖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麋鹿尸体。血红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干枯的皮毛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他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点自嘲:“看来我在纽约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