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西线（2）

我又走到了巴黎的街上。空气比早晨更沉了，云层几乎贴着头顶，湿度大得像随时要拧出水来。脚下的石板路因为长时间无人清理，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和碎玻璃——不知道是炮击震碎的窗玻璃，还是之前交火留下的痕迹。我把MP40挎在胸前，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护木上，沿着塞纳河左岸的一条横向街道继续往西走。街边的咖啡馆还摆着露天的铁艺桌椅，桌面上落满了灰，有些椅子翻倒在地上，有些则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店主在某个早晨关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路过一座被沙袋半封住的街角路口时，我看到了几个人影。三挺轻机枪架在沙袋掩体后面，枪口朝着西面的街道延伸方向，旁边蹲着几个穿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其中一个正靠着墙壁往嘴里塞面包，看到我走过来，他嚼着东西朝我点了点头。

我停住脚步，蹲到掩体旁边，问他：“你好，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吗？”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我说句不好听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街上那些空荡荡的窗户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听到，“巴黎市西边已经丢了。不是‘快丢了’，是已经丢了。昨天傍晚从布洛涅森林那边撤下来的兄弟说，那边最后一个连的建制都散掉了。东边也撤了一半，荣军院那片的指挥部已经在打包文件了。”

我沉默了几秒。“那我们这边呢？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他摇了摇头，手指敲了敲沙袋边缘的泥土。“上级已经在尽量守了。尽量——你听得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吧？不是‘一定能守住’，是‘尽量’。弹药还在发，医疗点还在开，电台还能收到命令。但只要西面那些东西再往前推两条街，这些也就都没了。”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旁边两个机枪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西面街道的尽头，手搭在扳机护圈上，姿态紧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保重。”我说。他含着一嘴面包含糊地回了一句什么，我站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MP40的背带，转身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接下来大概半个小时内，我走过三条横街和两个小型广场。沿途几乎看不到任何平民，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过，引擎声在空荡的建筑之间来回反射，显得格外刺耳。路边有几处店铺的门窗被钉死了，木条上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告示。我看了一眼，是巴黎市政厅在两周前贴的关于夜间宵禁的通知。现在那份通知已经无关紧要了。宵禁？宵禁只对活人有用。

我转进一条通往塞纳河方向的窄巷，刚走到巷子中间，前方巷口处忽然涌进来一大片东西。我用了不到半秒就看清楚了——是那些伪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整群。它们挤满了整条巷子的宽度，像灰褐色的潮水一样往前涌，动作参差不齐，有的走，有的在爬，有的以一种完全不合理的姿态扭曲着关节往前蠕动。我立刻端起MP40对准它们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口跳出橘黄色的火焰，子弹扫进密集的群体里，我看到两三个被打中的身影直接栽倒，但后面的踩着它们继续涌过来。我的视野里闪过一个特别粗壮的身影，那个伪人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大出一圈，肩部宽得像门板，脑袋的位置呈现一种模糊扭曲的隆起，完全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浑身上下像是被某种厚重的深灰色胶质裹住。它虽然没有表情，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武器都更让我后脖颈的汗毛倒竖起来。我没法跟这种东西硬扛。

我猛地转身往回跑。背后的巷子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黏腻的摩擦声，我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着两侧的墙壁，寻找能绕行的支路。在跑出巷口拐过转角之后，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支机枪小队，他们还守在原来的沙袋掩体后面，三挺机枪的枪口朝西面架着。

“救命！”我喊了一声，声音被奔跑中的喘息扯得又粗又哑。

那几个士兵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领头的那个把面包一扔，扑到机枪后面，“十点钟方向！巷口！”他的命令简短有力，另外两挺机枪立刻调整射向。下一秒，整条街都被枪声填满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三挺机枪同时开火，枪口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滚在地上，空气中弥漫起灼热的火药味。曳光弹的弹道交叉成一张橘红色的网，覆盖了那条窄巷的出口。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伪人被子弹直接撕碎，灰褐色的组织碎片四处飞溅，紧跟在后面的那些开始受阻——它们没有战术意识，不会卧倒也不会寻找掩体，但机枪的连续火力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让它们的前进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一挺MG34以三到五发短点射的方式有节奏地咬着目标，另一挺干脆把子弹用长连射泼出去，持续压制着巷口的宽度。第三挺则把枪口放低，扫射那些试图贴着地面爬出来的个体。

我冲到掩体后面蹲下来，喘着粗气，侧过身去重新检查MP40的弹匣。弹匣已经快见底了，我拔出来换上一个新的，用力拍实，然后也架在沙袋上朝着巷口方向补射。枪声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碎石被退弹壳砸得噼啪乱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能看到巷口堆积起来的残骸越来越多，后面的伪人踩着同类碎裂的身体继续往前挤，但机枪的交叉火力把每一寸接近巷口的地面都覆盖得密不透风。那个粗壮的大家伙还没露头，但我知道它就在后面。我盯着巷口，手指扣在扳机上，等着那东西出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