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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

异常之战

一个异物突然捅进了我的身体里。

从身后捅进去的,从左胸穿出来的。我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影子的手,也许是一截铁片,也许什么都不是。它进来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压迫感,像是有人把一块冻透了的铁块硬塞进我的胸腔里,然后停了一瞬,又猛地拔了出去。

拔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闷闷的“噗”,像是拔瓶塞的声音。

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砰砰砰砰!砰砰砰!枪还在响,还在打,弹壳还在往外跳。我的身体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肌肉记忆让手指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动作,MP40的枪管还在朝着那个影子的方向吐出火舌。直到弹匣再次打空,枪机撞在空仓上发出“咔”的一声空响,我才忽然觉得手指上没劲儿了。

然后是身体。先是胳膊,抬不起来了,枪口一点一点往下垂。然后是腿,膝盖像被人抽掉了筋一样软下去。我低下头想看一眼胸口,颈部的动作很慢,很重,像是脖子里灌了铅。

左胸心脏的位置,军服破了一个洞,边缘烧焦的布料往里翻卷着,洞口正在往外冒东西。暗红色的、黏稠的、温热的液体,从那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里跟水龙头一样地涌出来,顺着军服的前襟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和刚才那个村民的血混在一起。我能看到伤口边缘露出的东西——白色的、粉色的——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衣服的衬里。 1

段评

这结尾的多一人好带感啊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嘴巴张开了,但气流只挤出一个极短极轻的气音,连音节都算不上。膝盖彻底软了,我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砸在地上。泥土塞进嘴里,凉的,带点草根的味道。眼前从灰变黑,从黑变成什么都没有。

……

等我意识到我昏迷时,我已经醒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跟做全麻手术差不多——你知道自己醒过来了,但身体没有跟上意识。眼皮能感觉到光线,但睁不开。手指能感觉到床单的粗糙纹理,但动不了。耳朵里能听到人声、脚步声、金属器具碰撞的叮当声,但分辨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整个人像被厚厚的棉花裹着,声音和光线都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我试了试。抬手指。不行。动脚趾。不行。转一下头。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只能微微偏一个很小的角度。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眼球转了转,视野从一片模糊的白渐渐聚拢成具体的形状。白色的布顶棚,铁质的支架,旁边挂着吊瓶,透明的管子连着我的胳膊。空气里有消毒水、血和汗混合的气味,还有柴油炉子烧着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是帐篷。野战医院的帐篷。

我又转了转眼睛,看到旁边一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一个人,半张脸缠着绷带,胸口的被单有规律地起伏着,还活着。另一侧有人低声说话,压着嗓子,但我听不太清。我努力把脖子又转了一点,看到了穿着白色围裙的护士,她正背对着我在整理托盘上的纱布和钳子。

“你醒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来。一个年轻的女人,金色的头发塞在护士帽下面,袖口卷到肘弯,围裙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她走到我床边,弯下腰看了看我的眼睛,又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贴着皮肤的时候激得我眼皮跳了一下。

“别动,你现在不能动。”她说的是德语,口音干净,是德国人。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我胸口的绷带,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我感觉到一阵钝痛,但身体还是动不了,甚至连皱眉都费劲。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满意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然后转身去拿了一个夹板,上面夹着一张病历纸,用铅笔写着什么,我看不到内容。

我很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着的棉絮,从食道一直烧到口腔。舌头贴在牙床上,干得发皱,嘴唇绷着一层薄薄的痂,稍微动一下就裂开。我试着吞咽,什么也没有,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带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个极微弱的气流从嘴里挤出来,像是漏气的气球。

护士听到了。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用力地,用尽了全身仅有的一点力气,让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口型。水。我想喝水。我需要水。但我脑子里同时响起了那句话——那种情况喝了就死。我在村子里推开那碗水的时候就知道,现在刚从那种致命的创伤里被捞出来,全身的电解质和血容量都乱成一团,一口水灌下去可能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护士看了我几秒,像是读懂了什么。她没有递水过来,只是拿了一块湿纱布,拧到半干,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凉的,湿润的,纱布里的水分一点点渗进唇纹的缝隙里,缓解了一点点干裂的灼痛。我下意识地用嘴唇抿了抿那块纱布,尝到了消毒水和清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先别急着喝,”护士说,语气平淡,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再等六个小时。”

她收回纱布,又弯腰看了一眼我的瞳孔,在病历上添了一笔。帐篷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担架员喊话的嘈杂,又有新的伤员被运进来了。护士直起身,转身走向帐篷门口,掀开布帘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帐篷顶棚那个微微透光的缝隙,看到一点灰白色的天空。身体还是动不了,口渴还在烧着,左胸那个位置隐隐地、钝钝地疼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四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人站在一起,后面的人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所有人都对着镜头笑。五个。而我数出了六个。

今天9月18日,918事变95周年,勿忘国耻,牢记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