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川。”他开口,声音意外地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听我说。”
沈念川拼命摇头,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听!师尊,你抓紧我,我一定能把你拉上来——”他又往前蹭了半寸,膝盖在岩面上磨出一道血痕,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师尊悬在裂缝边缘的身影,其余的一切——洞顶坠落的碎石、身后噼啪作响的篝火、岩壁上明明灭灭的晶石——全都退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浓雾。
谢听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冷风从下方翻涌上来,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股拖拽的力量正一寸一寸地收紧,像一条无形的蟒蛇缠住了他的灵脉。他试着调动灵力——冰蓝的光芒在指尖闪了一瞬,立刻被黑暗吞没,反噬的力道震得他喉间一甜。他不动声色地将那股腥甜压了下去。
这力量缠着他的灵脉。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拽得越深。
再这样下去,沈念川必被一同拖入深渊。
他抬起头,望向死死扣着自己手臂的少年。那张脸上全是泪,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子凝在下巴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将落未落。少年眼底盛着的东西他很熟悉——是固执,是不要命,是把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更重的、傻到骨子里的执拗。
他以前在师尊眼里也见过这样的自己。
谢听眠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不是慌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比那些都更安静、更深的情绪,像冬夜雪地里无声涌出的地下泉,冰凉,却带着大地深处的温度。
“松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我不松!”沈念川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在石面上,“师尊,我绝不松手!你说什么我都听,只有这个——只有这个不行——求你——”
谢听眠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又很长。长到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这少年端着早膳站在回廊转角偷偷等他经过,想起他把暖炉塞进自己行李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心虚表情,想起他在晶石的光芒里捧着玉佩说“我很心悦你的”,手指抖得玉佩差点拿不稳。
“沈念川。”他放柔了声音,不像是命令,更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这力量针对的是我,你再不松,我们都会掉下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念川死死扣着他胳膊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覆上来的动作却极轻极柔,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听话。”
沈念川哭得更凶了。他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那股力量不是在拽两个人,只拽师尊一个。他抓着师尊不放,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听话。”他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谢听眠的手背上,“我什么都听你的——可是师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不会有事。你说,你说了我就松。”
谢听眠看着他。
那孩子眼底的固执,像一把烧到最后的火。他知道自己必须给这把火一个交代——不是骗他,不是哄他,是给他一个能让他松手的理由。
“我不会有事。”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把这些字在舌尖上掂过了重量才递出来。他望着沈念川的眼睛,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躲避,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笃定。
“等我。”
话音未落,那股拖拽的力量骤然爆发。谢听眠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猛地拽入裂缝。
沈念川掌心一空。指尖最后触到的,只有师尊微凉的衣角,从指缝间倏然滑过。那截衣角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然后是空气,是风,是什么都没有。
“师尊——!!!我等你。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炸开,撞在岩壁上,又被弹回来,一遍一遍地刺进他自己的耳朵里。碎石还在坠落,石潭里的水被砸得水花四溅,洞壁的晶石终于不再闪烁,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跪在裂缝边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师尊覆上来的触感——冰凉的,轻柔的,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就没了。
“我等。”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师尊,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信。”
他伏在裂缝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肩膀剧烈颤抖。眼泪顺着岩壁的纹路往下淌,流进那道黑黢黢的裂缝里,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茫然地直起身,手指颤抖着探入衣襟。指尖触到两样东西——都是玉佩,都贴着心口放着,都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左边那枚是他自己的。莹白玉身,磨得光滑温润,装在木盒里,从入门时就贴身带着。方才在晶石的光芒里,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捧到师尊面前,说了一句“我很心悦你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右边那枚是师尊给的。色泽略深的青玉,刻着仙山门的山纹——云雾缭绕,峰峦叠嶂。入门第一年那场高烧退去后,师尊把他叫到松树下,面色淡淡地塞给他,说:“这个带在身上,别弄丢了。”他问这是什么,师尊只说:“保你平安”
后来他才知道,这枚青玉与师尊的守山灵印同出一源,都是烬无尘师祖云游前留下的。灵印是师尊的信物,青玉是灵印的子玉,灵印若在远方启动,青玉便会共鸣。师尊把它给了他——既是护身符,也是让他知道师尊平安的凭证。
此刻,发烫的是青玉。
温润的白光一明一灭,像心跳,像脉搏。玉面上的山纹从未如此清晰。
它在共鸣。和远方那枚刚刚启动的灵印。
失重感裹住了谢听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裂缝边缘狠狠拽入无底的黑暗,凛冽的寒风不再是雪山上拂面的冷意,而是像无数把钝刀,一层层刮过他的皮肉,割裂着残存的体温。
随着下坠,身体的知觉开始剥离。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却又一次比一次沉重、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令人绝望的滞涩。呼吸更是艰难,肺叶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块,吐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沈念川的脸庞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不是裂缝边泪流满面的那张脸,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晶石的光芒里,少年捧着玉佩,眼底盛着孤注一掷的炽热,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我很心悦你的。”
然后是他嘶吼着“我绝不松手”,泪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最后是他跪在裂缝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谢听眠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真是个傻孩子……”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和他以前,真的很像——当年烬无尘云游四海,他便站在山门口一直等,等到风雪落了满肩。师尊回来时瞥他一眼,语气散漫又无奈:“站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只是怕师尊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而如今,轮到他让别人等了。
其实对于修为突破这件事,他从来不曾强求过。卡在瓶颈这些年,师尊在时替他看过,说机缘未到,不必心急;师尊走后,他也只是照常修炼,能破便破,不能破便继续等。倒是沈念川,比他这个正主还要上心,翻遍了藏书阁的古籍,问遍了能问的人,膝盖上全是去雪山探查时磕出的伤。少年捧着手札来见他时眼睛亮晶晶的,说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是最佳之地。他其实对突破没抱多大期望,但看着少年那副认真的模样,那句“好”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去就去吧,他想。就当陪这孩子走一趟。修为破不破无所谓,沿途的雪景总是好看的。至于瓶颈——他早就习惯了。修行如登山,有人一日千里,有人十年一步,他从不觉得自己属于前者。师尊当年也说,他这性子不像修道之人,倒更像山间一棵松,风来便摇一摇,风走了便继续站着,不急不躁,自有分寸。
只是没想到这一趟,会走到这一步。
傻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
寒意更甚,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冻结。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胸口骤然滚烫。
那道被他贴身藏了多年的灵印——烬无尘将山门令交到他手中那日一并塞给他的东西——猛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师尊当时说得很随意,语气和平日里叮嘱他添衣吃饭没什么两样:“此物可保一命,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你性子倔,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看着你。”
他收了这么些年,从未想过真有动用的一天。
白光撕裂了黑暗。那股拖拽的力量被震荡开去,谢听眠只觉身体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灵印的温度越来越高,隔着衣料都有些发烫,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他不知道它会把他送往何处,他只知道——他说了“等我”,他得回去。
然后,意识沉入了温暖的混沌之中。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明亮的日光灯洒下柔和的光晕,身上盖着蓬松的羽绒被。谢听眠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出租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箱和外卖盒混合的气味。行李还没来得及完全拆封,显然刚搬进来不久。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哗啦”一声,城市的繁华景象瞬间涌入眼底——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的广告牌、川流不息的人群。浓郁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闭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他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的同名青年身上。这个青年是个典型的“社畜”,曾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程序员,每天面对枯燥的代码和无休止的加班。凌晨两点的工位,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着惨白的脸;微信群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提醒,哪怕在梦中都在等待需求变更;为了一个上线版本在公司连熬三个通宵,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最可怕的不是累,是那种无望的循环——像一台被抽打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原主攒了一点钱就仓皇逃离,宁可蜗居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靠接外包单勉强度日,也不愿再回到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谢听眠沉默片刻。对这种生活的恐惧,原主的记忆里残留得太过真切,连他都感受到了那股窒息感。比起这种日子,他在仙山门清修的那些年月——每日打坐、饮茶、听松涛、看飞泉,偶尔被锦时吵得头疼,被沈念川偷偷塞暖炉——简直称得上奢侈。修为卡了就卡了,又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向床边,目光顿住了。
一块青玉静静地躺在枕边,色泽略深,玉身上刻着熟悉的纹路——云雾缭绕,峰峦叠嶂,仙山门的山纹。虽然身上的衣袍早已换成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但这块玉佩却奇迹般地跟了过来。
谢听眠小心地拾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是师尊留给他的那枚守山灵印。只是玉身黯淡,灵力已经耗尽了。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灵脉依旧被封得死死的,连一丝都催动不了。
他没有惊慌,将灵印贴身收好。这是师尊给他的信物,也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只要玉还在,总能找到回去的办法。至于修为能不能恢复——他并不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就像当年卡在瓶颈时一样,急也急不来,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转头看向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篇未读完的小说文档。屏幕一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知名作家“沈川”的签售会。记忆回溯,原主是这位“沈川”的狂热粉丝,那些文字曾是无休止加班夜晚里唯一的慰藉。
谢听眠盯着那两个字
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