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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历练

冷面仙师没人爱

雪已经下了一整天。

被山风卷着打旋,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的,无边无际的白。近处的雪坡,远处的山脊,更远处的天际线,全部被吞没,只有偶尔从雪被下探出头的几块黑色巉岩,才勉强在这片茫茫白色中撕开几道口子。

寒气无孔不入。从衣领的缝隙钻进去,从袖口钻进去,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慢慢地、耐心地带走每一分暖意。

在这片白色荒原上,两个素白的身影在缓缓移动,谢听眠走在前面,沈念川落后了七八步。

不是他不想跟紧,是这雪实在太深。每一步小腿都会陷进雪里,少年微微弓着身子,下巴缩在衣领里,鼻尖冻得通红

他抬起头,看见师尊停在那里,正侧着头看他。

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沈念川太熟悉了——师尊每次等他都是这样,不走远,不回头,只是侧一侧脸,用余光确认他还在。

他心头一暖,连忙加快脚步。右脚拔出来时被雪下埋的枯枝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扑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当心。”

谢听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七八步外回到了他面前。那张清冷的面容近在咫尺,沈念川看见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

“师...师尊,我没事,就是被绊了一下,不碍事的”

谢听眠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靴面上结了一层冰,沈念川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谢听眠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脚还能动吗。”

“能!”沈念川用力跺了跺脚,积雪飞溅。

谢听眠看了他片刻,松开了手,却没有回到前面去。他抬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披肩——那是一件素白的狐毛披肩,用的是北域千年雪狐腋下的绒毛,烬无尘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

“师尊,我不冷——”

话没说完,披肩已经裹上了肩头。谢听眠的手指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温度比雪地里的风暖得多,明明是冰系修士,那根手指却像冬日炉火边烘过的玉石,温润柔和。

披肩上带着师尊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清冽香气,沈念川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入门第一个冬天,师尊在松下教他引气入体,雪花落在师尊发间,他跪在旁边,闻到的就是这股气息。

他把鼻尖往披肩里埋了埋,耳根烧得厉害。

“我看你才是真的傻。”谢听眠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我本就是冰系修士,这点寒气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出发前说准备周全,暖炉姜汤全塞给了我,自己可有留半分?”

沈念川张了张嘴,语塞。他确实把所有御寒的东西都塞进了师尊的行李里。至于自己——没想过。

“……我忘了。”他低下头,鼻尖那一点红在雪地里格外可怜。

谢听眠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大半,可沈念川还是听到了——那里面藏着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没听清,也不敢仔细去想。

“乖些披好。”谢听眠转过身,重新朝山上走去,“不然回去又发烧,才真叫让我费心思。”

沈念川攥紧披肩一角,望着师尊的背影——素白的身影在飞雪中若隐若现,衣袍被风卷起,像白鹤的翼尖。

他忽然想起入门第一年冬天发的那场高烧。迷糊中有人坐在床边,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凉意恰到好处,稳稳地将翻涌的热潮一点一点压下去。第二天锦年端药进来,说:“师兄守了你一夜,天亮了才走。”又说:“师兄就是那个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可什么都记着。”

那天晚上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簌簌的雪,悄悄在心里藏了一句话。

“师尊!”

谢听眠的身影在前方停住,微微侧脸,侧脸的线条在风雪中柔和了几分。

“没、没什么……”沈念川深一脚浅一脚追上去,“师尊你走慢一点,我怕我跟不上。”

他咽回去的那句话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谢听眠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放慢了。

沈念川跟在师尊身后半步,听着那清浅平稳的脚步声,闻着披肩上淡淡的香气,心里想——这条路,若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师尊,”他又开口,声音轻快,带着点冻僵了舌头的含糊,傻乎乎的,又认真得很,“你的披肩真的不用分我一半——我们可以一起披!”

谢听眠的脚步顿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身后的少年完全没有察觉。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有回头。

谢听眠在袖中攥紧了手指。那只手方才还凝着冰蓝的灵力,此刻却微微松了劲,灵光在指尖无声地散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沈念川等了几息,只当师尊懒得理他,也不在意,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赶路。他正盯着师尊的脚印一步步踩,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他差点撞上去,连忙收脚,鼻尖离师尊的后背只差半寸。

谢听眠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淡得像随口一问。

“沈念川。”

“在!”

“……冷就靠过来些。挡风。”

说完他便继续迈步,步子放得比方才更慢了几分。

沈念川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小跑两步追上去,不再小心翼翼地隔半步,而是大大方方地挨着师尊身后走。那道素白的身影替他挡住了迎面来的风雪,将前方白茫茫的寒意劈成两道,从他身侧流过。

他看不见谢听眠的脸。所以他也看不见,谢听眠垂下眼睫时,唇边那一抹极淡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风雪又大了几分。

谢听眠忽然放慢脚步,微微皱眉。灵识铺开,在漫天飞雪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微弱,若有若无,从山体深处传来。他侧头望向身侧的雪坡,坡面平静无波,积雪厚实平整,没有裂缝,没有滑动迹象。但那震动是真实的。

他没有回头,余光却始终挂在身后那道身影上。这孩子今天冻得不轻,靴子也湿透了,得尽快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若是他一个人来,此刻早已提气疾行至半山腰,但带着沈念川,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

可他宁愿慢慢走。

“师尊?怎么了?”沈念川跟上来。

谢听眠收回视线,面上神色不变:“……无事。走吧,天色不早了。”

沈念川不疑有他,继续跟在后面。谢听眠重新迈步,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悄然凝了一丝冰蓝的灵力,在袖中无声流转。他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弦——这雪山下有什么东西,而且离得不远。

两人继续攀爬,雪深及膝,步履艰难。

脚下的积雪忽然剧烈震颤,闷雷般的轰鸣自山体深处滚滚而来。谢听眠面色骤变——他之前感应到的那丝异动不是错觉。他瞬间回身将沈念川护在身后,周身冰蓝灵力翻涌而起,凝成屏障。

然而崩塌的雪浪之中竟裹挟着一股霸道的外力,有人在暗中催动灵术。

冰盾刹那间碎裂。雪如巨兽之口,将两人吞没。意识沉沦前,沈念川只记得自己被牢牢护在怀中,耳畔是谢听眠沉稳的低语:“别怕。”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松枝燃烧的暖香。

谢听眠发现自己正枕在沈念川膝上,少年的衣料带着淡淡的体温。他猛地坐起身——他竟睡了这么久,还枕在小徒弟的腿上。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迅速环顾四周。一处隐蔽山洞,岩壁嵌着发光晶石,中央篝火正旺。

“这里是?”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念川连忙将披肩重新披回他肩头,递过一个温热的水囊:“师尊,我先醒了,发现这处山洞。这山看似灵山,底下却有暗河,我寻了些干松枝,用您教的引火术点了火。”

谢听眠接过水囊,指尖触到少年冻得冰凉的手背,眉头微蹙。自己昏睡的时候,这孩子就这么一直坐着让他枕着,手冻成这样也不舍得动一动。

“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沈念川低下头,把脸埋进膝间的阴影里,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怕您醒来看不到我会担心,就一直守着。”

洞外风雪呼啸。篝火映照下,少年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孤寂又坚定。谢听眠望着他泛红的耳廓,心中那点因遇袭而起的戾气,悄然散了。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水囊,温热从掌心蔓开,一直蔓到心口。

“下次不必如此。”

话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言不由衷。因为他听懂了——不是“怕我醒来看不到你”,是“怕你醒来看不到我”。这孩子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

片刻后,沈念川轻声道:“我发现洞内温度比外面高,而且里面好像别有洞天,能往深处走。”

谢听眠听出他话中的探寻之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那便一起去探探。”

“好!”沈念川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引路。

谢听眠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雀跃的背影上。方才还在担心他冻坏,这会儿又生龙活虎了。少年人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高兴起来。

越往深处,景象越奇。岩壁嵌满莹润晶石,蓝如寒星,粉似朝霞,白若初雪,流光交映,整座石洞恍若仙境。沈念川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好神奇……真像梦里才有的地方。”

谢听眠跟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指尖悄然凝起一丝灵力,警惕着暗处可能潜藏的异动。嘴上随口应着,心神却始终分了一线挂在身前那少年身上。

忽而,沈念川脚步一顿,回头道:“师尊,你等我一下。”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摸出一物,外头裹着磨得光滑的木盒,瞧着便知是贴身珍藏多年。谢听眠目光微凝——这盒子沈念川入门时便带在身上,宝贝得紧,从不许人碰,这些年从未轻易取出。

他眉峰微挑,心头竟泛起一丝好奇。什么东西,能让他在这时候拿出来?

下一瞬,沈念川捧着一块莹白玉佩递到他面前。玉身映着晶石微光,漾开浅浅的蓝。少年眼底盛着孤注一掷的炽热,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我……我其实……很心悦你的。我不想再藏了。”

谢听眠指尖触到玉佩的温凉。

那一瞬间,山洞里的晶石光芒、远处的暗河水声、篝火残存的噼啪余响——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退远了,只剩下掌心这块玉的温度。温的,不凉。被少年贴在心口焐了不知多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沈念川拜入山门时跪在他面前说“因为这里人少”,想起每个清晨那孩子端来的早膳总是恰好合他的口味,想起出发前发现行李里多出来的暖炉和姜汤,想起方才醒来看见的那张守了他不知多久的脸。

原来如此。原来这些零零碎碎的、他从前不曾细想的事,拼在一起,是这个意思。

他心口像被什么攥紧,呼吸为之一滞。喉间发紧,堪堪挤出几个字:“沈念川……你……”

清冷眉眼间翻涌着无措,竟不知如何回应。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从不肯细想。一个师尊,不该想这些。可他攥着玉佩的手,松不开。

沈念川见他神色,心头炽热瞬间凉了半截,鼻尖发酸,眼眶泛红,低声道:“师尊,若你不愿……便当我没说过。这玉佩……我收回便是。”

他说着便想抽手。

指尖刚离玉佩,腕间却被谢听眠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能让他收回。不能让他转身走开。不能让他以为,那些心意落了空,可这样...

可还不等他开口,脚下地面骤然剧烈摇晃。碎石簌簌从洞顶坠落,一声巨响,一道狰狞裂缝自谢听眠脚边裂开,黑黢黢深不见底。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自裂缝中翻涌而出,死死拽着他往下坠。

“师尊!”沈念川惊呼,想也不想便扑上前,死死扣住他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可那力量太过强悍,连他自己都被拖得向裂缝边缘滑去。

谢听眠半个身子已悬于裂缝之上,冷风自下翻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向死死扣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少年。

那张脸上全是泪,和之前发烧那夜他在昏暗中抚过的滚烫额头判若两人,却又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退。

他忽然就心静了。

不能在这里停下。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以为,那句话他没有回答。

“沈念川。”他开口,声音意外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