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战役结束后的第七天。
永平府后山兵工司,陈默蹲在刚组装好的水力钻孔机旁边,手里捏着颗刚剥好的卤蛋,一边啃一边听王镇唾沫横飞地吹牛。
“主公您瞧,这玩意儿钻枪管,一天能钻二十根!比原先拿手搓快十倍!”王镇拍着机器外壳,震得顶棚往下掉灰,“等咱们把北边那钨矿运回来,再配上这新炼的钢,造出来的枪管,保准比罗刹鬼那个还硬!”
陈默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卤蛋塞进嘴里,顺手在王镇肩膀上擦了擦油:“不错,奶茶钱省了。”
“啥?”王镇没听清。
“没啥。”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老王,你说咱们要是造铁船,用这钢行不行?”
“铁船?”王镇眼睛瞪得溜圆,“主公您别逗了,铁那么沉,丢水里不直接沉底儿?”
“你懂个蛋。”陈默踢了他一脚,“老子在…咳,老子听人说过,外头早就有铁船了,跑得比木头船快,还扛揍。”
王镇挠挠头,还想再说,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石柱连滚带爬冲进来,帽子都歪了:“主公!南边…南边出事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说,啥事?”
“郑…郑芝龙!”石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老小子跟荷兰人搅和到一块儿了!把咱们往南洋去的商船全扣了!还放话说,要咱们交出天津卫军港,不然就…”
“就咋样?”
“就封锁整个东南沿海,一粒米都不让进!”
陈默手里的卤蛋壳啪嗒掉地上。
他盯着石柱看了三秒,咧嘴笑了:“行啊,老子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主公,这事不简单。”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脸色凝重,“郑芝龙手下水师号称十万,战船上千,再加上荷兰人那些夹板船,硬碰硬咱们吃亏。”
“吃亏?”陈默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盖着块黑布的东西。
布底下是艘半米长的模型船,铁壳子,烟囱,炮塔,造型古怪得像个铁王八。
“老王,这玩意儿,你造出来几艘了?”
王镇咽了口唾沫:“三…三艘,都在天津卫船坞里泡着呢,按您给的图纸造的,就是…就是试航的时候,锅炉炸了一回,死了俩工匠…”
“炸了就改,死了就抚恤。”陈默拍了拍模型船,“老子要的就是这玩意儿,铁甲舰,懂不?木头船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赵铁山凑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主公,这船…真能打?”
“打不打得过,逝世就知道了。”陈默把模型往桌上一搁,“传令,近卫第一师抽调五千人,全部登船,老王,你带兵工司最好的工匠跟着,路上哪儿坏了修哪儿。”
“那北边…”石柱小声问,“罗刹鬼和准噶尔…”
“让苏德他们盯着。”陈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老子先去把南边这摊屎擦了。”
十天后,天津卫军港。
三艘铁甲舰并排停靠在码头上,黑黢黢的铁壳子在阳光下反着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每艘舰长约四十米,侧舷各装着六门“神威一号”改进型舰炮,船头船尾还有两门大口径主炮。
岸上,五千步兵正排队登船,脚步声哐哐响。
陈默站在旗舰“磐石号”的舰桥上,举着千里镜往南看。
海面上,十几艘改装过的福船、广船已经升帆待命,这些都是这段时间从投降的明军水师和沿海渔民手里凑出来的,虽然比不上铁甲舰,但装人运货没问题。
“主公,都准备好了。”王镇爬上舰桥,一身油污,“就是…就是这锅炉压力不太稳,跑太快了怕又炸…”
“炸了再说。”陈默放下千里镜,“开船!”
汽笛长鸣,黑烟滚滚。
三艘铁甲舰打头,后面跟着二十多艘木船,浩浩荡荡驶出渤海湾。
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头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晌午,瞭望哨突然喊起来:“前方发现船队!至少五十艘!打的是…是郑字旗!”
陈默冲到船舷边,举起千里镜。
远处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帆影,最大的几艘宝船足有五六层楼高,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少说上百门炮,船队中央,一艘格外高大的福船上,挂着面绣金边的“郑”字大旗。
“呵,阵仗不小。”陈默咧嘴笑了,“传令,铁甲舰一字排开,木船退后五里。”
旗语打出去,三艘铁甲舰缓缓转向,横在海面上,炮口齐刷刷对准郑家船队。
郑家旗舰上,郑芝龙端着杯茶,眯眼望着远处那三艘铁疙瘩。
“那就是陈默的铁船?”他问身边一个红毛洋人。
洋人叫范·德佩尔,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这会儿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手有点抖:“上帝…那确实是铁船,但…但这怎么可能?铁怎么能浮在水上?”
“管他浮不浮。”郑芝龙抿了口茶,“传令,全军压上,把那三艘铁王八给老子围了!”
号角声起,郑家水师五十艘战船同时升满帆,呈半月形包抄过来。
海面上,风鼓满了帆,浪拍打着船舷。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郑家船队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
“开火!”郑芝龙一声令下。
轰!轰!轰!
上百门火炮齐射,硝烟弥漫,炮弹呼啸着砸向铁甲舰。
然后,叮叮当当。
大部分炮弹砸在铁甲上,擦出火星,弹开了,少数几发打在舰桥或烟囱上,留下几个凹坑,但船…纹丝不动。
郑家水师全体傻眼。
“继续打!给老子打!”郑芝龙气得摔了茶杯。
第二轮炮击。
第三轮炮击。
铁甲舰还是稳稳横在那儿,舰身上多了些坑坑洼洼,但连个窟窿都没打穿。
陈默在舰桥上掏了掏耳朵:“打完了?该咱们了吧?”
他转身,冲炮位挥了挥手。
“磐石号”侧舷六门舰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
六发炮弹划出弧线,精准砸在郑家一艘宝船的吃水线附近。
木屑横飞,船身被撕开三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那艘宝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水手跟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
“这…”郑芝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范·德佩尔手里的望远镜啪嗒掉甲板上:“这射程…这精度…这不可能!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还这么准!”
“不可能个屁!”郑芝龙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们荷兰人不是说,你们的炮天下第一吗?!”
“我…我不知道…”范·德佩尔脸都白了。
说话间,另外两艘铁甲舰也开火了。
十二门舰炮齐射,郑家船队又沉了两艘。
海面上乱成一团,郑家水师哪见过这场面?铁船打不沉,炮还打得又远又准,这还打个屁?
“撤!快撤!”郑芝龙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晚了。
三艘铁甲舰已经全速冲进郑家船队阵型里,像三把烧红的刀子切进奶油。
铁铸的船艏撞角轻松撞碎木船的船舷,侧舷火炮抵近射击,一炮一个窟窿,郑家水师的火炮打在铁甲上跟挠痒痒似的,铁甲舰的火炮打在木船上,那就是阎王爷点名。
两个时辰后,海面上飘满了木板、碎帆和浮尸。
五十艘郑家战船,沉了三十八艘,剩下十二艘挂白旗投降,郑芝龙坐的那艘旗舰跑得快,带着几艘亲信船往台湾方向逃了。
陈默没追。
他让船队靠拢,收编俘虏,清点战利品。
这一仗,缴获完好战船十二艘,火炮两百多门,火药、粮食无数,俘虏郑家水兵三千多人,个个面如土色,看铁甲舰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主公,追不追?”赵铁山问。
“追什么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默抹了把脸上的硝烟,“传令,船队转向,目标台湾!”
三天后,台湾鹿耳门。
郑芝龙逃回热兰遮城,刚进城就瘫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气。
“大哥,咱们…咱们接下来咋办?”他弟弟郑芝虎急得团团转。
“咋办?”郑芝龙苦笑,“还能咋办?守城!那铁船再厉害,总不可能开上岸吧?”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隆隆炮声。
“报——”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陈默的船队到港口了!正在…正在炮轰城墙!”
郑芝龙冲到城头一看,差点晕过去。
三艘铁甲舰停在港口外一里处,侧舷炮口对着热兰遮城,一轮齐射,城墙就塌一片,城里那几门荷兰人留下的岸防炮,打出去的炮弹连铁甲舰的边都擦不着。
“这还守个屁…”郑芝龙喃喃道。
炮轰持续了半个时辰,热兰遮城西面城墙塌了三分之一。
陈默这才让船队靠岸,五千步兵登陆,迅速控制港口,包围城池。
“郑芝龙!”陈默骑在马上,冲着城头喊,“降不降?不降老子继续轰,轰到你变光杆司令!”
城头静了片刻。
然后,城门缓缓打开。
郑芝龙光着膀子,背着一捆荆条,走到陈默马前,扑通跪下:“罪将郑芝龙,愿降!”
陈默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他咧嘴笑,“非得挨顿打才舒坦?”
郑芝龙老脸通红,没吭声。
收编工作进行得很快。
郑家水师残部八千多人,战船四十余艘,全部归入磐石军水师,陈默当场任命郑芝龙为水师副统领,仍让他管原来那帮老部下,只是上头多了个赵铁山当正统领。
“主公,您…您真信我?”郑芝龙有点不敢相信。
“信不信的,看你表现。”陈默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以后南洋这片,还得靠你。”
郑芝龙眼眶一红,又要跪,被陈默一把拽住:“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带老子进城看看。”
热兰遮城里一片狼藉,但荷兰人留下的总督府还算完好。
陈默在总督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房。
书桌上堆着些文件,有荷兰文的,有汉文的,还有几份…日文的?
“老王,过来瞅瞅。”陈默招手。
王镇凑过来,拿起一份日文文件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主公,这上头写的是…是日本幕府跟荷兰人的交易记录。”他声音压低了,“荷兰人卖给幕府火枪、火炮,幕府帮荷兰人在日本招募浪人,准备…准备组建一支‘雇佣军’,用来对付咱们。”
陈默接过文件,虽然看不懂日文,但上面画的火枪样式他认得。
跟准噶尔人手里那些俄国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嘛,”他冷笑一声,“罗刹鬼、荷兰人、小日本,这是组团来刷老子副本啊。”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转身往外走。
“主公,去哪?”赵铁山跟上来。
“回船。”陈默头也不回,“老子得好好想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南洋海图。
图上面,从日本到南洋,从台湾到马六甲,密密麻麻标满了航线、港口、势力范围。
陈默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咧嘴笑了。
“老王。”
“在。”
“回去之后,给老子加造铁甲舰,至少再造十艘。”
“十艘?!”王镇腿一软,“主公,那得多少铁啊…”
“铁不够就挖矿,矿不够就抢。”陈默推开总督府大门,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南洋,老子要定了。”
远处海面上,三艘铁甲舰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像三头蹲在海里的铁兽,等着下一次出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