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包山会盟后的第十天,草原上刮起了第一场白毛风。
陈默站在刚搭好的中军大帐门口,看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雪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赵铁山从后面递过来个羊皮水囊:“主公,喝口马奶酒暖暖身子。”
“不喝那玩意儿,齁得慌。”陈默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肉干啃起来,“石柱那边有消息没?”
“还没。”赵铁山也摸出块肉干,“派出去的探马说,往西三百里都没见着人烟,倒是发现了几个废弃的营地,看痕迹,像是刚走没几天。”
陈默嚼着肉干,眼睛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阿古拉那伙人跑了快半个月了,按说早该到准噶尔部的地盘,可西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有点瘆人。
“不对劲。”他把肉干咽下去,“准噶尔部要是知道草原换了主,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赵铁山猜测。
“耽搁个屁。”陈默啐了口唾沫,“两百多骑,又不是拖家带口,半个月能跑出两千里。”
正说着,帐外传来马蹄声,石柱翻身下马,一头扎进大帐,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
“主公!”他摘下帽子抖了抖雪,“有情况!”
陈默眼睛一亮:“说。”
“西边五百里,发现大队人马!”石柱喘着粗气,“至少五千骑,全是精锐,装备比咱们见过的蒙古骑兵好得多,有火枪,还有…还有几门小炮。”
“小炮?”陈默皱眉,“什么样的?”
“这么长,”石柱比划了一下,“炮管子细,架在两轮车上,用马拉着跑,看着挺轻便。”
草原上的部落,啥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看清旗号没?”陈默问。
“看清了,”石柱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就这个,像是…像是狼头,又像是鹰。”
陈默接过纸看了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准噶尔部的旗号,历史上好像是叫“四卫拉特”还是啥的,具体长啥样他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这玩意儿。
“他们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河西走廊东头,一个叫黑水河的地方扎营。”石柱指着地图,“看样子,是在等咱们。”
“等咱们?”赵铁山冷笑,“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陈默盯着地图上那个点,“是有底气。”
他转身走到大帐中央,那里摆着个沙盘,是这几天让工匠按探马回报赶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的大致走向都标出来了。
黑水河,河西走廊的咽喉,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是要堵咱们的路啊。”陈默摸了摸下巴。
“主公,咱们怎么办?”石柱问,“绕过去?”
“绕个锤子。”陈默一巴掌拍在沙盘边上,“人家都摆好阵势等咱们了,绕过去算啥?怂了?”
“那…”
“打。”陈默直起身,“不过不能硬打,得先摸摸底。”
他走到帐外,冲远处喊了一嗓子:“老王!老王!”
王镇从坦克里探出头:“主公?”
“你那热气球,还能飞不?”
王镇眼睛一亮:“能!前天刚检查过,气囊补好了,火盆也换了新的!”
“好,”陈默招手,“准备准备,明天一早,上天看看。”
第二天天刚亮,风小了些,雪还在下。
草原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布囊正在慢慢鼓起来,底下烧着炭火的铁盆呼呼冒着热气,十几个工匠拉着绳子,把布囊固定在地上。
王镇蹲在吊篮边,检查着绳索和火盆:“主公,真要上天?”
“废话。”陈默已经爬进吊篮,“老子还没从天上往下看过打仗呢。”
“可是…”王镇犹豫,“这玩意儿不安全,前天试飞,差点让风刮跑了。”
“刮跑了再说。”陈默不耐烦,“赶紧的,磨叽啥?”
王镇没办法,只好跟着爬进去,两个工匠松开绳子,热气球晃晃悠悠升起来。
越升越高,风越大,吊篮在空中直打晃,王镇脸都白了,死死抓着栏杆,陈默倒是挺兴奋,掏出千里镜往下看。
大地在脚下铺开,草原、河流、山峦,全都变小了,远处的黑水河像条银带子,弯弯曲曲躺在那儿。
“往西,再往西点。”陈默指挥着。
王镇调整火盆火力,热气球慢悠悠往西飘,飘了大概十里地,陈默突然“咦”了一声。
“老王,你看那边。”
王镇凑过来,接过千里镜,顺着陈默指的方向看。
黑水河北岸,密密麻麻扎着帐篷,少说有两三千顶,炊烟袅袅升起,看样子是在做饭,骑兵在营地里穿梭,马匹拴在河边饮水。
“人不少啊。”王镇嘀咕。
“不止。”陈默拿回千里镜,仔细看,“你看营地两边,那片林子,还有那个山坳。”
王镇眯着眼看,看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林子里,影影绰绰藏着人,山坳里,也有反光,像是金属。
“埋伏?”王镇声音发颤。
“对。”陈默冷笑,“正面摆个营地,两边藏人,等咱们冲过去,他们从两边杀出来,包饺子。”
“那咱们…”
“咱们给他来个反包抄。”陈默收起千里镜,“下去,快。”
热气球慢慢降下来,刚落地,陈默就跳出吊篮,直奔中军大帐。
“传令!”他一进帐就喊,“全军集合!”
两个时辰后,近卫第一师五千人,外加喀尔喀、察哈尔、土默特三部凑出的八千骑兵,全部集结完毕。
陈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马,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西边有伙人,堵咱们的路,还设了埋伏,想包咱们饺子。”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他们觉得咱们是傻子,看不出来。”陈默咧嘴笑了,“那咱们就装一回傻子,让他们包。”
他转身,指着沙盘:“赵铁山!”
“在!”
“你带三千步兵,再加两千蒙古骑兵,从正面过去,大张旗鼓,动静越大越好。”
赵铁山抱拳:“得令!”
“石柱!”
“在!”
“你带剩下的两千步兵,还有三千蒙古骑兵,绕到北边那片林子后头,等他们埋伏的人出来,你给我从屁股后头捅上去!”
石柱眼睛亮了:“明白!”
“王镇!”
“在!”王镇从坦克里探出头。
“你那十二辆铁疙瘩,跟我走南边山坳,咱们去会会另一伙埋伏的。”
“是!”
“剩下的人,”陈默看向三位台吉,“苏德老哥,巴图老哥,额尔德尼老哥,你们带本部人马,在外围兜着,一个都别放跑。”
三位台吉齐声应诺。
“都听明白了没?”陈默提高声音。
“明白!”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好,”陈默翻身上马,“出发!”
黑水河北岸,准噶尔大营。
主帐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抱着羊腿啃,他叫巴雅尔,准噶尔部万夫长,这次带兵东来的统帅。
“万夫长,”一个探马进帐禀报,“东边来人了,大概五千,有步兵有骑兵,打的是…是个没见过的旗号。”
巴雅尔放下羊腿,抹了把嘴:“什么旗号?”
“红色的底,上面画着…画着块石头?”
“石头?”巴雅尔皱眉,“哪来的土包子,旗号都不会画。”
帐里几个千夫长哄笑起来。
“万夫长,要不要现在动手?”一个千夫长问。
“急什么。”巴雅尔又撕了块肉,“等他们再近点,进了咱们的埋伏圈,再动手不迟。”
他走到帐外,举起千里镜往东看。
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队伍正慢悠悠往这边走,打头的果然是面红旗,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石头图案。
“就这?”巴雅尔嗤笑,“阿古拉那小子说得神乎其神,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呢。”
他转身回帐,继续啃羊腿。
半个时辰后,那支队伍走到了黑水河南岸,开始搭建浮桥。
巴雅尔放下羊腿,走到帐外,看着对岸忙活的士兵,嘴角扯出个狞笑。
“传令,”他低声说,“让两边的人准备,等他们过河过到一半,就动手。”
“是!”
命令传下去,林子里,山坳里,埋伏的士兵悄悄握紧了武器。
对岸,赵铁山站在河边,看着手下人搭浮桥,心里直打鼓。
主公说让他装傻B,可这也装得太像了,连个警戒哨都不放,万一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现在就杀过来咋办?
正想着,对岸突然响起号角声。
“来了!”赵铁山精神一振,拔出刀,“弟兄们,准备!”
浮桥刚搭到河中央,对岸营地里冲出大批骑兵,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两千骑,直扑河边。
与此同时,两边林子和山坳里,也杀出伏兵,左边一千,右边一千,三面合围。
“撤!快撤!”赵铁山按照计划,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带着人往后跑。
准噶尔骑兵见状,冲得更猛了,转眼就冲过了浮桥,追着赵铁山的屁股杀过来。
巴雅尔在岸上看着,哈哈大笑:“就这?就这还敢来草原撒野?”
他翻身上马,准备亲自带队追击。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追过河的准噶尔骑兵突然发现,前面“溃逃”的敌人,不跑了。
不但不跑,还转过身,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砰!砰!砰!”
排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应声落马。
“中计了!”带队的千夫长脸色大变,想掉头,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根本转不过弯。
更糟的还在后头。
北边林子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直扑埋伏在那里的准噶尔伏兵,那些伏兵正等着包饺子呢,没想到自己先让人捅了屁股,顿时大乱。
南边山坳里,情况更惨。
十二辆坦克轰隆隆开出来,炮口对准山坳里的伏兵,一轮齐射,山石崩裂,伏兵死伤惨重,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外跑,正好撞上陈默带的人马,一个都没跑掉。
巴雅尔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
“那…那是什么东西?”他指着坦克,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他,因为赵铁山已经带着人反冲回来,浮桥被夺回,步兵开始过河。
“撤!快撤!”巴雅尔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就想跑。
可来不及了。
外围,苏德、巴图、额尔德尼带着六千蒙古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把整个战场包成了铁桶。
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千准噶尔精锐,被全歼三千,俘虏一千五,只有巴雅尔带着几百亲兵拼死突围,往西逃了。
陈默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狼藉,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
这尸体手里还攥着杆火枪,枪身乌黑,造型奇特,跟常见的火绳枪、燧发枪都不一样。
“老王,”他喊了一声,“过来看看这玩意儿。”
王镇跑过来,接过火枪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主公,这枪…不对劲。”
“咋不对劲?”
“您看这枪机,”王镇指着枪尾那个装置,“不是燧发的,也不是火绳的,是…是撞针的。”
陈默心里一跳。
撞针击发,那是十九世纪中叶才普及的技术。
“还有这枪管,”王镇继续道,“里头有膛线,虽然浅,但确实是膛线。”
陈默接过枪,掂了掂,又看了看枪身上的铭文。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他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
“C…y…p…俄国造?”
王镇凑过来看:“俄国?是罗刹国?”
“对。”陈默放下枪,脸色沉下来。
罗刹国,沙俄。
这个时间点,沙俄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把俘虏带过来。”他吩咐。
没一会儿,几个准噶尔俘虏被押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默蹲下身,盯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会说汉话不?”
那军官点头:“会…会一点。”
“这枪,”陈默举起那杆火枪,“哪来的?”
军官眼神闪烁:“是…是我们大汗从西边买的…”
“放屁。”陈默一巴掌扇过去,“这玩意儿,草原上根本买不到!说实话,不然老子把你剁了喂狼!”
军官吓得一哆嗦,磕磕巴巴道:“是…是罗刹人给的…”
“罗刹人?”陈默眯起眼,“他们给你们枪,要你们干啥?”
“要我们…要我们东进,打…打汉人…”军官声音越来越小,“说只要占了草原,断了你们的后路,他们就…就给我们更多的枪,还有炮…”
陈默站起身,望着西边,眼神冰冷。
好嘛,噶尔丹还没冒头,沙俄先跳出来了。
这是要把草原当棋盘,下大棋啊。
“主公,”赵铁山走过来,“接下来咋办?”
陈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钨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矿要开,路要通,草原要稳。
可现在,西边多了个搅局的。
“传令,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继续西进。”
“西进?”赵铁山一愣,“去打准噶尔?”
“不,”陈默把矿石塞回怀里,“去会会那些罗刹人。”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那杆俄国造火枪,嘴角扯出个冷笑。
想断老子的后路?
老子先断了你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