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袭粮道

陈默的刀并没有立刻挥出，他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山下重新集结的流寇，又看了看手中佩刀冷冽的寒光，忽然将刀缓缓插回鞘中。

“还不到时候。”他低声道。

赵铁山刚刚返回瞭望台，听到这句话，急道：“少主！右翼缺口虽暂时堵住，但敌军已看出我们的弱点，下一波攻势必定更加猛烈！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战，但不是硬拼。”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王镇匆匆赶来，“闯塌天这六千大军，已经在山下驻扎两日。”陈默指向山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六千人的吃喝拉撒，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多少，你们算过吗？”众人一愣。

周文渊最先反应过来：“少主的意思是……粮道？”

“正是。”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黑风山北麓，“闯塌天部从北面来，他的粮草必然囤积在后方，距离主力不会超过三十里，否则运输不便。”

“可我们怎么知道具体位置？”王镇皱眉，陈默看向赵铁山：“你刚才迂回袭击敌军右翼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铁山回忆片刻，眼睛突然一亮：“有！在敌军右翼后方约五里处，有一处山谷，谷口有重兵把守，我当时急着撤退，没细看，但现在想来……”

“那就是了。”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粮草重地，必在隐蔽处，且有重兵护卫。”王镇兴奋起来：“少主是想……”

“夜袭粮道。”陈默斩钉截铁，“烧了他的粮草，六千大军不攻自破！”

“可我们现在兵力紧张……”赵铁山迟疑，“不需要太多人。”陈默看向王镇，“你从磐石营中挑选三百精锐，全部换上轻甲，只带火油、火药和短兵，今夜子时出发。”

“末将领命！”王镇眼中闪过战意，“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放火。”陈默叮嘱，“烧完就走，绝不可恋战，若遇强敌，立刻撤退。”

“明白！”

陈默又看向周文渊：“文渊，你组织寨中老弱，将所有能用的火药、铅弹、箭矢，全部运往前线，告诉将士们，援兵和补给马上就到。”周文渊郑重点头：“学生这就去办。”

“铁山，你继续坐镇防线，今夜敌军若攻，务必死守，给王镇争取时间。”

“是！”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夜幕降临，流寇大营燃起篝火。

刘国能坐在中军大帐里，脸色阴沉地看着地图，他面前站着几个头目，个个垂头丧气。

“一天一夜，折了八百多人，连道防线都没破。”刘国能的声音冰冷，“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疤脸汉子低声道：“将军，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实在是那黑风寨的火器太猛，还有那炮……”

“炮不是炸了一门吗？”刘国能打断他，“明天集中兵力，就攻右翼那个缺口，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顶得住！”

“可是将军，我们的粮草……”一个负责后勤的头目小心翼翼地说，“只够五天了。”

“五天？”刘国能瞪大眼睛，“出发时不是说够半个月吗？”

“路上裹挟的流民太多，消耗比预计的快……”

“废物！”刘国能一脚踹翻桌案，“传令后方的粮队，加快运输！三天内必须再送一批粮草过来！”

“是……”

就在流寇大营为粮草发愁时，黑风寨后山，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已整装待发，王镇站在队伍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三罐火油，腰间挂着火药包，手中是短刀和手弩。

“都听清楚了。”王镇压低声音，“我们的目标是烧粮，不是杀敌，见到粮草堆就泼油点火，点完立刻撤，谁要是贪功恋战，军法处置！”

“明白！”三百人齐声低应。

“出发！”

队伍潜入夜色，沿着后山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向北摸去。

同一时间，黑风寨内。

周文渊正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忙碌着，他们将一箱箱火药、一捆捆箭矢装上手推车，“周先生，前线真的能守住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声问道。

周文渊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众人，火光映照着他坚定的脸庞。

“能。”他说，“因为守在前线的，是我们的儿子、丈夫、兄弟，他们为了守护家园而战，我们在这里，也要为他们守住后路。”

他指向堆满物资的车辆：“这些火药、箭矢，就是他们的命，我们早一刻送到，他们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山寨就多一分安全。”

“对！周先生说得对！”

“快！大家加把劲！”

人群重新忙碌起来，推车的推车，搬运的搬运，虽然都是老弱，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火，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却已有了家园的概念，有了为之拼命的勇气，这就是少主常说的人心吧。

子时三刻，王镇率领的三百精锐已接近目标山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山谷入口处几点火光，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哨长，谷口守卫约五十人，都是精锐。”一个斥候摸回来汇报。

王镇趴在山坡上，仔细观察片刻，低声道：“分三队，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二队从左侧摸进去；三队跟我从右侧潜入，记住，进去后先找粮草堆，找到就放火！”

“是！”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迅速分散，片刻后，谷口突然响起喊杀声。

“敌袭！敌袭！”

守卫的流寇慌忙迎战，双方在谷口展开激战，而就在这混乱中，王镇带着两队人马，如鬼魅般从两侧山壁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山谷。

谷内比想象中更大，借着微弱的月光，王镇看到了一排排用油布遮盖的粮垛，还有堆积如山的草料，更远处，甚至有几辆装载着兵器的马车。

“发财了。”王镇眼中闪过兴奋，“所有人，分散行动，烧！”

三百人迅速散开，火油罐被砸碎在粮垛上，火药包被塞进草料堆，火折子点燃，火焰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

谷内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火势已呈燎原之势，狂风一吹，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撤！快撤！”王镇大吼。

三百人毫不恋战，按照预定路线向谷外狂奔，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流寇绝望的哭喊。

谷口的守卫见粮草被烧，军心大乱，被佯攻的队伍趁机击溃。

“走！”

王镇带着队伍汇合，头也不回地向黑风山方向撤退，走出不到二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哨长，怎么了？”副手问。

王镇看向路边一辆倾覆的马车，那是从山谷中逃出来的运粮车，车上货物散落一地，在火光映照下，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他走过去，拨开散落的粮食，捡起那样东西，那是一方铜印，印纽是麒麟造型，印面刻着篆字，王镇就着火光仔细辨认，脸色骤变。

“这是……县衙的官印！”

黎明时分，王镇带着队伍返回黑风寨，虽然一夜奔袭，人人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少主！任务完成！”王镇单膝跪地，“流寇粮草已焚毁大半，至少烧掉了他们五天的口粮！”陈默扶起他：“辛苦了，伤亡如何？”

“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

“好！”陈默难得露出笑容，“这一仗，你们立了大功！”

他看向山下，流寇大营果然一片混乱，隐约可见士兵在四处奔走，显然粮草被烧的消息已经传开，“接下来，就看闯塌天如何选择了。”

话音刚落，瞭望兵急报：“少主！流寇分兵了！约两千人向北而去，看方向是去保护粮道！”

陈默走到瞭望台边，果然看到一支队伍正在匆匆向北开拔，“他不得不分兵。”赵铁山笑道，“粮草被烧，再不派人去保护剩下的，全军都得饿肚子。”

“可这样一来，攻山的兵力就只剩四千了。”王镇兴奋道，“我们的压力大减！”陈默却摇头：“别高兴太早，闯塌天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抢在我们补充完弹药之前，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正说着，周文渊匆匆赶来：“少主，第一批补给已送到前线，火药三百斤，铅弹五百斤，箭矢两千支！”

“好！”陈默精神一振，“告诉前线将士，弹药管够，让他们放手打！”

“是！”

周文渊正要离开，王镇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官印。

“少主，还有这个，是在焚毁的粮草中发现的。”陈默接过官印，就着晨光仔细观看，印面刻着“永平县印”四个篆字。

“永平县……”他皱眉，“那不是邻县的官印吗？怎么会出现在流寇的粮草里？”

周文渊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少主，学生认得这方印，永平县令姓孙，是刘雄的表亲！”帐内瞬间寂静，陈默摩挲着冰凉的铜印，眼中寒意渐浓。

“看来，不止刘雄一个人在和流寇勾结。”他缓缓道，“整个北地的官场，恐怕都烂透了。”

“那这印……”王镇问。“收好。”陈默将官印递还给他，“这是证据，将来有用。”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永平县的方向，更远处，是北平城。

崇祯皇帝还在那里苦苦支撑，却不知他治下的官员，早已和流寇沆瀣一气，“这大明……”陈默轻声自语，“气数已尽。”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疯狂。

瞭望兵嘶声高喊：“少主！流寇全军出动！他们在拼命了！”陈默看向山下，只见剩余的四千流寇疯狂冲向山腰，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刘国能本人，他赤着上身，手持双刀，如同疯虎，“陈默小儿！我草泥马！”吼声如雷，在山谷间回荡。

陈默缓缓拔出佩刀，这一次，刀锋没有收回，“传令全军。”他斩钉截铁道，“死守防线，一步不退。”

染血的山道上，最后的大战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