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战鼓声从山下隆隆传来,比昨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
瞭望台上,陈默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来了。”他低声说。
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如蚁群般涌出营寨,这次不是试探性的小股部队,而是真正的主力,至少三千人,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山腰推进。
最前方的是刀盾手,手持简陋的木盾和砍刀;中间是长枪兵,长枪如林;最后方,竟然有一队约两百人的火铳手,虽然队形散乱,但手中那明晃晃的火绳枪,却让陈默瞳孔微缩。
“他们哪来这么多火铳?”赵铁山脸色难看,“刘雄留下的。”陈默道,“还有那些溃兵带来的。”
王镇匆匆登上瞭望台:“少主,第一道防线已经按计划放弃,所有陷阱都布置好了,第二道防线各哨已就位。”
陈默点头:“按原计划,放他们上来。”
山腰,第二道防线。
这里是半山腰几处隘口的结合部,利用天然石壁和人工堆砌的石垒,构筑了一道长约两百步的弧形防线,五门弗朗机炮分散布置在几个制高点,炮口斜指下方。
王镇站在防线后方的一处高台上,手握令旗。
“各哨注意,敌军进入三百步再报!”
士兵们屏住呼吸,紧握手中武器,鸟铳手检查着火绳和药池,长枪手调整着盾牌的位置,炮手们最后一次校准射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下,流寇的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沉稳,最前方的刀盾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每走几步就要用长矛戳刺地面。
“他们在排雷。”一个老兵低声道。
王镇冷笑:“让他们排,真正的礼物在后面。”
果然,当流寇前锋推进到第一道防线原址时,意外发生了。
“轰!”
一声巨响,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流寇连人带盾被炸飞,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有埋伏!有埋伏!”
流寇前锋一阵骚动,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中军阵中,刘国能骑在马上,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废物!继续冲!冲过去!”
在他身旁,一个穿着明军千总服饰的疤脸汉子低声道:“将军,敌军诡计多端,不如先让火铳手上前压制……”
“压什么制!”刘国能怒道,“六千打一千五,优势在我!给我冲,用人堆也要堆上去!”
疤脸汉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山上,王镇看到流寇在短暂的混乱后,竟然不顾伤亡继续推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闯塌天是铁了心要强攻了。”他喃喃道,随即举起令旗,“传令,火炮哨准备!”
“进入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放!”
“轰轰轰轰轰!”
五门弗朗机炮同时发射,实心铁球砸入流寇阵列。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杀戮。
冲在最前面的刀盾手方阵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实心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洒了一地,一颗炮弹甚至连续击穿了三个士兵,最后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沟。
“啊——!”惨叫声响彻山谷,但流寇没有退。
在军官的呵斥和督战队的刀锋下,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一百五十步!”瞭望兵高喊。
王镇深吸一口气:“鸟铳手,前排轮射!”
“砰!砰!砰!”
第一排五十名鸟铳手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成片倒下。
“第二排,放!”
“第三排,准备!”
三段击的轮射节奏保持得极其完美,这是赵铁山数月来严酷训练的成果,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数十条生命,然而流寇实在太多了。
三千人,哪怕倒下三分之一,也还有两千人,而且,他们终于进入了火铳的射程,“放!”流寇阵后,那两百名火铳手终于开火了。
虽然队形散乱,射击毫无章法,但两百支火铳同时开火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
“噗噗噗——”铅弹打在石垒和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啊!”一个鸟铳手惨叫着倒下,铅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医护兵!”王镇吼道,战斗进入白热化。
瞭望台上,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他低声道,赵铁山也看出了问题:“那些火铳手的射击……太整齐了。”
虽然流寇的火铳手队形散乱,但射击的节奏却出奇地一致,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虽然生疏,却明显受过训练。
“不是流寇。”陈默断言,“是官兵,刘雄手下的火器营。”正说着,山下战局又生变化。
流寇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冲到了防线前五十步,“长枪手,上前!”王镇一声令下,盾牌后的长枪手齐齐刺出,“杀——!”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流寇的刀盾手试图冲破防线,但守军的长枪阵列严密,每一次突刺都能带走一条生命,更可怕的是,防线后的鸟铳手还在持续射击,专门瞄准那些试图攀爬石垒的敌人。
然而人数的劣势开始显现。
守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分守各处要隘,这条防线只有不到五百人,而流寇光是正面进攻的就有两千,还有一千人在侧翼迂回。
“少主,左翼吃紧!”瞭望兵急报。
陈默看向左翼,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守军只有两个哨约两百人,却要面对近五百流寇的猛攻。
“铁山。”陈默转头,“你的侦察连准备好了吗?”赵铁山眼中闪过战意:“时刻准备着!”
“按计划,从后山密道出去,迂回攻击敌军右翼。”陈默道,“记住,只打侧击,扰乱阵型就撤,不准恋战。”
“末将领命!”
赵铁山匆匆下台,很快,一支约百人的精锐小队悄然从后山一处隐蔽的洞口钻出。
山下,流寇右翼。
这里由疤脸汉子亲自指挥,他本是刘雄麾下的把总,兵败后不愿回府城受罚,索性带着残部投了闯塌天。此刻他正督促手下猛攻左翼防线。
“冲!都给老子冲,破开这道口子,金银财宝随便拿!”士兵们嗷嗷叫着往上冲,就在这时。
“砰!砰!砰!”侧后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疤脸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右翼的士兵成片倒下。
“敌袭!侧翼有敌袭!”混乱瞬间蔓延。
赵铁山率领的侦察连都是老兵中的老兵,装备着最好的鸟铳,射击精度极高,他们不追求杀伤数量,专打军官和旗手。
“瞄准那个穿千总衣服的!”赵铁山亲自端起一杆鸟铳。
“砰!”
疤脸汉子只觉得头盔一震,整个人向后仰倒——铅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保护大人!”亲兵们慌忙围上来,但赵铁山已经带着人撤了。
来如风,去如电,等流寇组织起反击时,侦察连早已消失在密林中,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一片混乱的右翼。
正面防线,压力为之一轻,王镇抓住机会,下令反击。
“火炮哨,瞄准敌军中军,急促射!”
“鸟铳手,自由射击,专打露头的!”
守军士气大振,火力陡然增强,流寇的攻势终于出现了松动,中军阵中,刘国能看到右翼混乱,正面久攻不下,气得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废物!六千打一千五,打了一天一夜,连道防线都破不了!”他拔出佩刀:“亲兵队,跟老子冲!”
“将军不可!”几个头目慌忙劝阻,“您是主帅,岂能亲自……”
“滚开!”刘国能一脚踹开一个头目,“老子当年也是提着脑袋杀出来的!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他亲自率领三百亲兵,直扑防线最中央。
这三百亲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寇,悍不畏死,装备也最好,他们一加入战团,防线压力骤增。
“顶住!顶住!”王镇声嘶力竭,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双方在防线前五十步的狭窄地带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尸体堆积如山,后来者不得不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瞭望台上,陈默手心出汗,他看到了系统中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
【守军伤亡:87人】
【敌军伤亡:约600人】
战损比很漂亮,但守军经不起消耗,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炮击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防线右翼传来,陈默猛地转头。
只见右翼一处炮位上,浓烟滚滚,那门弗朗机炮的炮管竟然炸裂开来,破碎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炸膛了!”王镇的吼声传来,陈默的心沉了下去,炮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宝贵兵种,一门炮炸膛,意味着至少一个炮组全灭。
更可怕的是,右翼的火力瞬间减弱,流寇抓住机会,猛攻那个缺口。
“少主!”瞭望兵声音颤抖,“右翼……右翼要被突破了!”陈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浓烟中,他看见守军的旗帜在晃动,人影在后退,防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山下,刘国能显然也看到了这个机会,他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大吼:“儿郎们,他们的炮炸了,冲啊!破开这个口子,黑风寨就是我们的了!”
流寇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个缺口,守军拼死抵抗,但缺口在扩大,王镇试图调兵增援,但正面压力太大,根本抽不出人手。
瞭望台上,陈默的手缓缓握紧,他看向系统中那个闪烁的提示:
【隐藏任务:绝境反击(剩余时间:8天)】
又看向山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流寇,最后,看向右翼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传令。”他的声音冰冷,“放弃右翼石垒,收缩防线。”
“可是少主……”传令兵迟疑。
“执行命令!”陈默斩钉截铁。
命令传下,右翼守军开始有序后撤,退往更高处的第三道预备阵地。
流寇欢呼着占领了石垒,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里除了废墟和尸体,什么都没有。
而且,他们占领的只是一个突出部,三面都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下,“火炮哨,瞄准右翼石垒,覆盖射击!”王镇抓住机会下令,剩余的四门炮调整射角。
“轰轰轰轰!”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刚刚占领石垒的流寇头上,惨叫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陈默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看着山下,流寇虽然遭受重创,但主力尚存,而守军,弹药将尽,火炮损毁一门,伤亡过百。
最关键的是,右翼那道缺口虽然暂时堵住,但防线依然出现破绽。
刘国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山下传来新的号角声,流寇在短暂重整后,开始了新一轮的集结,这一次,他们集中所有兵力,直指右翼。
陈默缓缓拔出腰间佩刀,最艰难的时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