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议事厅。
“夜不收最新情报。”赵铁山将一张粗纸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地形和符号，“府城方向，刘雄已集结麾下战兵一千五百人，加上赵、钱两家豪强的庄丁护院，总兵力超过两千，另有探报，刘雄军中有一支百人左右的精锐家丁队，装备精良，擅长山地突袭。”
王镇眉头紧锁：“两千人……我军现有兵力一千五百，其中新兵占半数，正面硬碰，胜算不大。”
“不止。”陈默缓缓开口，手指点在粗纸边缘，“侦察哨还发现，三天前有数骑从府城方向出发，往北而去，方向正是闯塌天刘部活动的地界。”
周文渊脸色一变：“少主的意思是……刘雄可能勾结流寇？”
“不是可能，是必然。”陈默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刘雄此人，贪婪成性又自视甚高，他既觊觎我们的装备，又担心一口吞不下，必然会想方设法增加胜算，联络闯塌天，南北夹击，这是最符合他性格的做法。”
赵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末将愿率老兵为前锋，先击溃刘雄本部！等那闯塌天赶到，我们早已收拾完战场，以逸待劳！”
“铁山将军勇武，但此计太过冒险。”周文渊摇头，“刘雄本部两千人，装备不差，更有少量燧发枪，我军若全力与其决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闯塌天数千流寇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
王镇也道：“况且张家庄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敌军四面合围，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那怎么办？”赵铁山急了，“难道把张家庄拱手让人？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
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铁山，我问你，我们起兵的根本是什么？”
赵铁山一愣：“是……是少主您？”
“不。”陈默摇头，“是人。是这些愿意跟着我们，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出个人样的兄弟。”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敲桌面：“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个道理，你们要记住。”
周文渊眼睛一亮：“少主的意思是……”
“撤退。”陈默吐出两个字，“放弃张家庄，全军退回黑风寨。”
“什么？！”赵铁山霍然站起，“少主！这……”
“听我说完。”陈默抬手制止他，“黑风寨经营日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退回山寨，依托地形，刘雄那两千人就算全压上来，也占不到便宜，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我们要让刘雄觉得，我们怕了，我们退了，我们只是一群侥幸得势、见势不妙就逃跑的流寇。”
王镇若有所思：“诱敌深入？”
“对。”陈默点头，“刘雄此人骄横，一旦收复张家庄，必然得意忘形，我们再稍作示弱，他定会率军追击，直扑黑风寨，到那时……”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杀气依然说明一切。
赵铁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末将……明白了，只是这撤退，如何安排？”
“文渊。”陈默看向周文渊，“你负责组织物资转运，张家庄库房里的粮食、铁料、银钱，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或销毁，绝不能留给刘雄，庄内愿意跟我们走的百姓，一并带走。”
周文渊点头：“学生明白！只是时间紧迫……”
“给你两天时间。”陈默道，“铁山，你负责断后，撤退时，在庄外三里处设伏，若刘雄前锋追得太急，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但记住，不要恋战，打完就走。”
“得令！”赵铁山抱拳。
“王镇，你率主力先行，护送百姓和物资回山，另外……”陈默看向王镇，“从工兵和侦察哨里挑一批好手，沿途设置陷阱，绊索、陷坑、竹签阵，有什么用什么，辎重里还有少量黑火药，做成简易地雷，埋在敌军必经之路上。”
王镇眼睛一亮：“少主是想迟滞敌军？”
“对。”陈默冷笑，“我要让刘雄每前进一步，都提心吊胆，等他好不容易追到黑风山下时，锐气已失，士气已堕，而我们……以逸待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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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命令下达后，整个张家庄立刻忙碌起来。
周文渊带着民政处的人挨家挨户通知，愿意跟着走的，收拾细软，到庄口集合；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告知刘雄军队将至，后果自负。
出乎意料的是，超过八成的庄户都选择了跟随。
“跟着陈将军，至少能吃饱饭！”
“刘守备那是什么人？他来了，咱们还有活路？”
“走！带着老娘一起走！”
庄口排起了长队，牛车、驴车、独轮车，能用的运输工具全部用上，满载着粮食、铁料、布匹等物资，周文渊站在高处指挥，嗓子都喊哑了，但秩序井然，没有出现混乱。
铁匠铺区，王瑾正指挥学徒们拆卸工具。
“师傅，这炉子刚砌好……”一个学徒不舍地看着改造后的熔铁炉。
“砸了。”王瑾面无表情，“带不走的，全砸了，一块砖都不能留给官军。”
他亲自抡起大锤，轰隆一声，炉膛坍塌，转过身，他又小心翼翼的将那卷燧发枪图纸贴身收好，这是比任何铁料都珍贵的东西。
庄外，王镇正带着工兵和侦察兵布置陷阱。
“这里，挖个陷坑，底下插竹签，上面盖草皮。”
“绊索拉高一点，要绊马腿。”
“黑火药省着用，埋在这条小路的拐弯处，等他们大队人马经过再引爆。”
士兵们动作麻利，他们都是老兵，知道这些看似简陋的陷阱，在战场上能起到多大作用。
赵铁山则带着断后部队在庄外三里处的树林里设伏。
“火枪手埋伏在左侧山坡，长枪手藏在右侧灌木丛，炮兵……算了，炮兵先撤，火炮太重，影响机动。”他亲自检查每一个伏击位置，“记住，我们只打一轮，打完立刻往西撤，从侧翼绕回黑风山，不准恋战！”
“明白！”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清晨，张家庄已近乎空荡。
陈默站在庄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繁华的庄子，庄墙依旧高耸，但已空无一人，只剩被砸毁的熔铁炉、被搬空的库房、被掩埋的水井。
“走吧。”他翻身上马。
身后，最后一支断后部队缓缓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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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刘雄的前锋部队抵达张家庄外五里。
李千总骑在马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前方，眉头紧皱。
“奇怪，太安静了。”
按照探马之前的报告，张家庄应该兵营林立，操练声不绝才对，可现在，庄墙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庄门大开，里面死寂一片。
“千总，会不会有诈？”副将低声问道。
李千总沉吟片刻：“派一队斥候进去看看。”
五十名骑兵小心翼翼靠近庄门，在门口徘徊片刻后，打马冲了进去。
片刻后，一名骑兵飞奔而出：“报！庄内空无一人！粮食、银钱全都不见了！铁匠铺的炉子被砸了，水井也被填了！”
“什么？”李千总一愣，“跑了？”
他立刻率军进入庄子，果然，偌大的庄子空空荡荡，连只鸡都没留下，只有庄墙上那八门弗朗机炮还在，但炮膛里被塞满了泥土，已经废了。
“搜！仔细搜！”李千总下令。
士兵们翻箱倒柜，最后只在张员外被软禁的后院里，找到了被捆成粽子、饿得奄奄一息的张员外一家。
“将军……救命……”张员外看到官兵，眼泪直流。
李千总懒得理他，快步走到库房区，看到被搬空的库房和满地狼藉，脸色铁青。
“好个陈默，跑得倒快！”
他立刻派人向后方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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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刘雄率领主力抵达张家庄。
看到空荡荡的庄子和被废掉的火炮，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跑了！他们果然跑了！”刘雄得意地看向身旁的吴幕僚，“先生，你看到了吗？那陈默听闻本官大军将至，吓得屁滚尿流，连庄子都不要了！”
吴幕僚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大人，此事……似乎太过顺利，那陈默能连破清风山、轻取张家庄，不该如此怯战才是。”
“先生多虑了。”刘雄不以为意，“他之前能胜，不过是仗着出其不意、装备精良，如今本官大军压境，他那些刚招募的流民新兵，岂敢与我久经战阵的官兵抗衡？逃跑，才是明智之举！”
他走到庄墙上，看着那八门被废掉的弗朗机炮，心疼之余，更多是得意：“可惜了这些好炮……不过没关系，等本官剿灭黑风寨，他那些装备，还不都是我的？”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大人！李千总派人在庄外三里处发现敌军断后部队的踪迹，但等我军追上去时，他们已向西逃窜！”
“向西？”刘雄看向地图，“那是黑风山的方向，看来他们是逃回老巢了。”
“大人，是否追击？”李千总请示。
“追！当然要追！”刘雄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在张家庄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兵发黑风山！本官要一鼓作气，将那陈默彻底剿灭！”
“大人。”吴幕僚还是有些不放心，“是否等闯塌天那边有了回信，再……”
“等什么等？”刘雄不耐烦地打断他，“那陈默已成惊弓之鸟，此时不追，更待何时？等闯塌天来了，功劳岂不是要分他一半？”
他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传令下去，先破黑风寨者，赏银百两！擒杀陈默者，赏银千两！”
命令传开，官兵们顿时士气大振，摩拳擦掌。
刘雄站在庄墙上，望向西方黑风山的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陈默啊陈默，你以为逃回山寨就安全了？本官倒要看看，你那小小的黑风寨，能挡我两千大军几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攻破山寨，缴获无数精良装备，从此雄踞一方的场景。
却不知道，从张家庄到黑风山的这几十里山路，将会成为他噩梦的开始。
更不知道，黑风山上，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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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风山。
陈默站在山寨最高处的瞭望台上，远眺东方。
山下，王镇指挥士兵们加固防御工事，搬运滚木礌石，设置弩箭阵地，更远处，周文渊带着百姓们安顿住处，分发粮食，整个山寨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赵铁山从后面走上来：“少主，断后部队已全部撤回，沿途给刘雄留了点惊喜，够他喝一壶的。”
陈默点头：“伤亡如何？”
“轻伤三人，无人阵亡。”赵铁山笑道，“按少主的吩咐，打一轮就跑，那帮官兵追都追不上。”
“很好。”陈默转过身，“铁山，你带人去后山，把那条密道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密道？”赵铁山一愣，“少主，我们不是要死守山寨吗？为何……”
“有备无患。”陈默淡淡道，“记住，任何战事，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但这条退路，不是用来逃命的，而是用来……出奇制胜的。”
赵铁山似懂非懂，但还是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离去后，陈默重新望向东方。
“刘雄……”他低声自语，“你可一定要来啊。”
“我为你准备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角。
远处，最后一批百姓正在进入山寨，沉重的寨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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