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的野心

府城，守备府邸。

刘雄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

堂下，跪着两个刚从张家庄逃回来的张员外心腹，衣衫褴褛，浑身抖得像筛糠。

“说！”刘雄声音冰冷，“张家庄，现在如何了？”

“回…回守备大人！”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家丁哭丧着脸，“庄子…庄子被那黑风寨的陈默占了！老爷…老爷一家被软禁在后院，库房里的铁锭、兵器，还有…还有您存放在那里的那些…全都…全都被他们抄没了！”

另一个家丁补充道，声音带着惊恐：“那陈默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刘雄猛地一拍扶手，吓得两人一哆嗦。

“他说…想要他的装备，让…让大人您自己带兵去拿！”

“砰！”刘雄霍然站起，身下太师椅被带得向后滑。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陈默！好一个海外归国的狂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吞了老子的铁和兵甲，还敢如此嚣张！真当我刘雄是泥捏的不成！”

恰在此时，厅外亲兵引着三名风尘仆仆的骑士进来，正是昨夜在张家庄外围探查后返回的探马头目及其两名手下。

“大人！”探马头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脸上刀疤狰狞，“卑职已探明，张家庄确已被黑风寨势力完全控制，庄外设有军营，兵卒操练之声不绝，观其营盘布置、兵卒气象，绝非寻常流寇，倒像是…官军一般。”

“兵力几何？装备如何？”刘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庄内常驻兵力应在千人以上，俱披甲，火器尤其犀利，卑职远远望见其校场，鸟铳齐射时声若霹雳，烟雾整齐，绝非卫所那些烧火棍可比，另有弗朗机炮不下八门，置于庄墙之上。”刀疤脸头目语气凝重，“而且，他们招募流民极为顺利，兵力扩张极快，如今具体数目，恐已不止于此。”

“官军？他陈默也配！”刘雄怒极反笑，“一群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些精良装备，纠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就敢扯虎皮拉大旗！”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凛，探马的描述，与他之前轻视的“流寇”形象相去甚远，那精良的火器，训练有素的士兵，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更勾起了他强烈的贪欲，若是能将这支人马、这些装备吞并…

“召集众人，议事！”刘雄深吸口气，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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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守备府议事堂。

刘雄麾下主要的千总、把总，以及几位与张家庄利益牵扯颇深、闻讯赶来的地方豪强代表齐聚一堂，县令王明远也被请来，坐在刘雄下首，面色忧虑。

刘雄将情况简单说明之后，冷声道：“情况便是如此，这张家庄，本官是必须要拿回来的！那陈默麾下的兵甲装备，本官也志在必得！诸位有何看法？”

一名姓李的千总率先开口，他性子较为谨慎：“大人，听探马所言，这黑风寨兵锋正盛，火器犀利，恐非易与之辈，是否…是否先礼后兵？或请王县令出面，以招安之名，先探其虚实，缓图之？”

王明远立刻接口，他实在不想辖境内再起大规模兵戈：“李千总所言甚是，刘守备，下官以为，那陈默既自称海外归国义士，或可顺势招安，许其一定官职，令其归附朝廷，岂不胜过刀兵相见，徒耗钱粮，殃及百姓？”

“招安？缓图？”刘雄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王明远，“王县令，你莫不是被那陈默几门火炮吓破了胆？此獠狼子野心，吞我产业，辱我声威，若就此招安，本官颜面何存？府城威严何在？！”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张家庄位置：“他陈默不过一侥幸得势的流民头子，仗着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几件犀利火器，就敢藐视朝廷法度，吞并地方，此风断不可长！”

他转而看向麾下军官和豪强代表，声音提高，带着煽动性：“我麾下战兵一千五百，装备精良！更有诸位乡绅鼎力相助，集合庄丁、护院，再凑出五百精锐不成问题！总兵力超过两千！他陈默满打满算才多少人？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流民，拿着几杆好铳，就真当自己是精锐了？”

他特意顿了顿，略显得意地补充道：“况且，本官军中，亦有少量泰西传来的燧发快枪，乃军中利器，非他那等火绳鸟铳可比！”

一番话，说得几名本就主战的军官热血上涌，纷纷请战。

“大人英明！就该以雷霆之势，剿灭此獠，夺其装备，以壮我军威！”

“正是！让那些泥腿子知道，谁才是这府城地面的天！”

几位豪强代表交换眼色，他们与张家庄利益相连，更垂涎黑风寨展现出的“肥硕”，此刻见刘雄决心已定，且兵力占优，也纷纷表态愿出兵出粮，共襄盛举。

王明远见状，心知无力回天，只能暗自叹息，不再多言。

刘雄见众人意见统一，心中大定，开始部署：“李千总，你部为前锋，三日后开拔！王把总，你部押运粮草辎重随后！赵员外、钱员外，你两家庄丁护院，协同李千总行动，归他节制！”

“末将（小人）领命！”

刘雄目光扫过自己身侧一名一直沉默不语、身材精悍的军官：“刘挺！”

“末将在！”那军官踏前一步，声如铁石，他是刘雄族侄，统领着一支约百人的家丁部队，是刘雄真正的王牌。

“你率锐士营，不必随大军行动。”刘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部皆着轻甲，配强弓利刃，潜入黑风寨后方山林，伺机而动！我要你在关键时刻，如尖刀般直插其腹心，乱其阵脚！”

“末将明白！”刘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他麾下的锐士营人人皆是刘雄重金培养、擅长山地攀爬、潜伏突袭的死士，正是执行此类任务的利器。

“都去准备吧！”刘雄大手一挥，“三日后，誓师出征！此战，务必毕其功于一役，将那陈默连根拔起！”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离去准备。

堂内只剩刘雄和他的一个心腹幕僚。

那幕僚姓吴，是个面色白皙的中年文士，他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低声道：“大人，虽我军势大，但那陈默能连破清风山、轻取张家庄，恐非全凭侥幸，为保万全，是否…再添一重保险？”

“哦？”刘雄看向他，“先生有何高见？”

吴幕僚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北面闯塌天刘部，拥众数千，活跃于邻府交界山区，其性贪婪，尤喜精良器械，若我等许以重利，譬如…事成之后，部分缴获火炮、精铳赠予他，再说动其南下，与大人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届时，那陈默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刘雄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狠辣的笑容：“先生此计甚妙！此事就交由你去办，派得力人手，秘密前往联络！记住，务必隐秘！”

“学生明白！”吴幕僚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刘雄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夜色，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军压境，黑风寨灰飞烟灭，那些精良的火炮、鸟铳尽数落入自己手中的场景。

他仿佛看到自己凭借这支吞并来的强军，在这乱世中攫取更大的权力和地盘。

“陈默…”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的好运气，到头了，你的兵马装备，本官…笑纳了！”

他却没有细想，那闯塌天部，真会是易与之辈？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道理，他似乎选择性遗忘了。

府城的兵马，开始悄然调动，一张针对黑风寨的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撒开，而更北方，一股更大的风暴，也因刘雄的野心，开始被悄然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