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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八)

恐惧内容集

1944年七夕,皖西古村白雀湾的夜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连虫鸣都稀稀拉拉,仿佛被这乱世的死寂掐住了喉咙。往年这时节,村东头的河埠头早该摆满了姑娘们的乞巧香案,烛火映着水面,针影浮动,笑语能飘到半里外的山坳。可如今,兵荒马乱已持续三年,日军的炮火虽没直接轰进村里,却把周遭的城镇炸成了焦土,逃难的流民一波波路过,带来死亡的气息,也带走了村里大半的年轻人。

阿穗今年十六岁,是村里少数还活着的姑娘。她的爹娘在去年冬天的一次空袭中没了,只留下她和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还有一根娘生前最珍爱的银质乞巧针。那针小巧玲珑,针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牵牛花,是娘当年的陪嫁,也是白雀湾姑娘们艳羡的物件。娘总说,七夕夜半,织女会踏着鹊桥下凡,这时节穿针乞巧,心愿就能顺着天河传到织女耳边,灵验得很。哪怕后来战火纷飞,娘也没断了这规矩,直到临终前,还攥着阿穗的手,让她无论如何,今年七夕都要去河埠头乞巧,求织女保佑她平安活下去。

这天傍晚,阿穗揣着那根银针,捏着一把前几天从逃难妇人那里换来的粗麻线,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悄悄挪出了家门。村里静得可怕,土路两旁的土房大多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挂着破烂的衣物,风一吹,像招魂的幡。几只乌鸦落在歪倒的门框上,“呱呱”地叫着,声音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阿穗缩着脖子,尽量贴着墙根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却不敢停——娘的话像一道符咒,刻在她心里,哪怕此刻的河埠头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一片荒凉,她也必须去。

河埠头在村子的东头,靠着一条常年不涸的小河。往日里,这条河清澈见底,姑娘们在这里洗衣、淘米,七夕夜里还会在水面放花灯。可现在,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杂物,偶尔还能看到几片发黑的布料,不知是哪具尸体上脱落的。埠头的石栏塌了半截,剩下的部分布满了裂痕,栏上原本刻着的牛郎织女相会图,被炮火崩得缺了角,织女的眉眼模糊不清,倒像是哭花了脸。石缝里嵌着暗褐的血痂,经过雨水的浸泡,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恶臭,黏在鼻息里,挥之不去。

阿穗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墩蹲下,这里是娘往年常来的地方。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撮早就备好的小米,撒在石台上,又摸出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倒了些随身携带的清水——这是乞巧的规矩,要给织女供奉祭品。做完这一切,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夜浓得压人,天河隐在厚重的云层后,连一点星光都透不出来。只有一轮残月,像被啃过的骨头,勉强挂在天边,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把石栏的影子扯得歪扭,投在浑浊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水里藏着什么东西在蠕动。

阿穗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银针和麻线。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冻得发麻,线头软塌塌的,总在针孔前晃悠。她试着穿了几次,每次线都刚要碰到针孔,就被夜风一吹,偏了方向。试了十几次,竟一次都没穿进去。阿穗心里有些发慌,娘以前说过,乞巧时穿针不顺,是不祥之兆,要么是心愿太奢,要么是有脏东西在作祟。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四周,河风吹过,带来一阵“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亡魂的低语。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老柳树靠了靠。

这棵老柳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枝繁叶茂,往年七夕,姑娘们都会在树下挂彩绳、系香囊。可现在,树枝被炮弹炸断了好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想要抓住什么。树身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黑黢黢的,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穗。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丝极轻的穿针声,“嗤——嗤——”,细得像蛛丝擦过石头,若有若无,却精准地钻进了阿穗的耳朵里。

阿穗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这声音太诡异了,村里除了她,还有谁会来这荒无人烟的河埠头乞巧?难道是逃难的姑娘?可这声音听起来,分明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慢慢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夜色太浓,只能隐约看到柳树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身影纤细,穿着一身蓝布衫,头发长长的,垂到腰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

“谁?”阿穗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细不可闻。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嗤——嗤——”的穿针声还在继续,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阿穗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冒出了冷汗。她想站起来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试图看清对方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那黑影缓缓地动了动,慢慢地转过身来。借着残月的光,阿穗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吓人,像是涂了血。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眼窝,深不见底,正对着阿穗的方向。

阿穗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却喊不出来。她认得这张脸,是村里的阿秀姐!

阿秀姐比阿穗大两岁,长得清秀可人,手也巧,往年乞巧,她总能第一个把线穿进针孔,引得姑娘们阵阵喝彩。可去年七夕,就在这个河埠头,一队溃败的散兵路过,见阿秀姐长得漂亮,就起了歹心。阿秀姐宁死不从,挣脱着跳进了河里,等村民们发现她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得发胀,脸上、身上都是伤痕,眼睛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挖走了,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秀姐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落在阿穗眼里,却比哭还要恐怖。她缓缓地抬起手,阿穗看到她手里也捏着一根针,还有一缕线。那针不是普通的乞巧针,而是一根泛着黄白色的骨针,看起来像是用手指骨磨成的,针尾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而那线,竟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是凝固的血,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妹妹,”阿秀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你也来乞巧啊?”

阿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柳树挡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秀姐一步步向她走来。

阿秀姐的脚步很轻,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像是飘过来的一样。她身上的蓝布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水痕,散发出一股河水的腥臭味。

“我去年乞巧,针刚穿进孔,那些兵就来了。”阿秀姐喃喃地说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他们毁了我的心愿,毁了我的脸,还挖走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天河,也看不见织女,穿不上针,过不了桥……”

她举起手里的骨针,凑到自己的眼窝前,像是在试着穿针。那根血线在她的指尖晃动,“嗤——嗤——”的穿针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刺耳。

“我找了一年,终于等到七夕了。”阿秀姐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准阿穗,“妹妹,你能帮我穿穿针吗?我看不见,穿不上……”

阿穗拼命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合着冷汗,冰凉刺骨。她想跑,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阿秀姐一步步逼近。

“你帮我穿针,”阿秀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穿进去了,织女就会来接我,我就能过鹊桥了……你帮我,我就不害你,还会保佑你平安活下去,像你娘希望的那样。”

她的话像是一种诱惑,又像是一种威胁。阿穗的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阿秀姐鬼魂的恐惧,另一方面,娘的嘱托和对活下去的渴望,又让她生出一丝动摇。

就在阿穗犹豫的瞬间,阿秀姐突然伸出手,枯瘦冰凉的手指抓住了阿穗的手腕。那手指像冰一样冷,力气大得惊人,阿穗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拿着,”阿秀姐把那根骨针和血线塞进阿穗的手里,“帮我穿,快帮我穿!”

骨针入手冰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血线黏在阿穗的指尖,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阿穗吓得浑身发麻,想要扔掉,可阿秀姐的手死死地攥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快穿!”阿秀姐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黑色的液体在涌动,“再不穿,我就把你拖进河里,让你陪我一起等!”

阿穗吓得大哭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拿起骨针,试着把血线往针孔里穿。可那血线像是故意和她作对,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穿不进去。反而那“嗤——嗤——”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咬她的耳膜。

“穿不上……穿不上……”阿秀姐喃喃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为什么穿不上?是不是你不愿意帮我?是不是你也想看着我永远困在这里?”

她的手突然用力,阿穗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断了。与此同时,她看到阿秀姐的脸开始变形,皮肤一点点地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肌肉和惨白的骨头。她的头发也开始脱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既然你不帮我,”阿秀姐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恐怖,“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让你的眼睛,替我看天河;让你的手,替我穿针!”

说完,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朝着阿穗的脸咬了过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阿穗吓得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河埠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

那鸡鸣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像是一道利剑,刺穿了浓重的阴气。阿秀姐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脸上的皮肉停止了脱落,空洞的眼窝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不——!”

随着第二声鸡鸣,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阿秀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一点点地消散在晨风中。她攥着阿穗手腕的手也渐渐松开,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阿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骨针和血线,可此刻,骨针已经变得冰冷刺骨,血线也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她抬头望去,天河已经渐渐隐去,太阳从东方升起,洒下温暖的光芒。河埠头的景象依旧荒凉,可那股浓重的阴气和腐臭味,却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消散了。

阿穗颤抖着扔掉了手里的骨针和血线,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村里跑去。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娘的心愿,似乎真的实现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远后,那根被扔掉的骨针,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了石缝里。而那截凝固的血线,也渐渐化开,顺着石缝,流进了浑浊的河水里,消失不见。

当天晚上,村里又有一个姑娘失踪了。有人说,看到她朝着河埠头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一根针。

而阿穗,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在七夕夜里出门,也再也不敢碰任何针线。每当夜深人静,她总能听到窗外传来“嗤——嗤——”的穿针声,还有一个女人的低语:“妹妹,帮我穿穿针呗……我还没渡过鹊桥呢……”

那声音,像一道符咒,缠绕着她,直到她老去、死去,都没能摆脱。而白雀湾的河埠头,每年七夕夜里,依旧会传来诡异的穿针声,吸引着那些心怀执念的姑娘,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