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中元节,豫东平原被秋老虎烤得焦裂,地里的玉米秆枯成炭黑色,在血红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新四军四师的担架队在夜色中潜行,泥土里混着血腥味与腐烂尸体的恶臭,每走一步都能踩碎半干的血痂,发出“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刺耳。远处的八里庄还冒着淡淡的硝烟,断壁残垣在血月的映照下,勾勒出狰狞可怖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活人的性命。
班长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抹了把额角的血污,柯尔克孜族汉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腰间的驳壳枪枪柄被汗水浸得发亮,虎口处的老茧磨得生疼——方才八里庄的激战刚落幕,师长彭雪枫殉国的噩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心口发紧。他身后跟着三个新兵,最小的腊咪·琚栓才十六,怒族少年的裤腿还沾着没擦净的脑浆,混着泥水结成硬痂,嘴唇哆嗦得像筛糠,眼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另外两个新兵,吐逊江·麴黧是塔吉克族放羊娃,皮肤黝黑,此刻脸色却惨白如纸,双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银质护身符,嘴里低声念叨着塔吉克族的祈福语:“Олмагун кун, чорагун кун!”(愿无灾之日,愿光明之时!);木拉提·厍龑来自哈萨克族家庭,比腊咪·琚栓年长两岁,双手死死攥着担架的木杆,指节泛白,手心全是冷汗,时不时用哈萨克语嘀咕:“Аллах қоңырау берсын…”(愿真主赐予安宁…)。
“班、班长,这地方……太邪门了。”腊咪·琚栓突然扯住阔依其拜克·哈力克的衣角,带着浓重怒族口音的汉语发颤得几乎不成调,“我……我听见有人在哭,像、像我们寨子里老人说的‘鬼哭调’。”
阔依其拜克·哈力克刚要呵斥这新兵蛋子胆小——他从北疆辗转来中原参军,刀山火海闯过,尸山血海趟过,最见不得这般怯懦。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脚步,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柯尔克孜族汉子平日里沉稳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惧。
原本该是死寂的战场,竟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不是活人嚎啕,而是细碎的、阴恻恻的啜泣,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缠绕着人的耳膜不肯散去。那哭声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听得人浑身发寒,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往肉里扎。更诡异的是,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像浸在凝固血痂里的铜盘,把八里庄的断壁残垣照得鬼气森森。墙缝里的黑影在地上扭曲蠕动,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暗处窥视,那窥视的目光冰冷刺骨,让人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别他妈瞎想!是风吹过断墙的窟窿!”阔依其拜克·哈力克硬着头皮低吼,手心却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狼牙吊坠,那是母亲给他的护身符,柯尔克孜族的老人说,狼牙能驱邪避秽。他低声念了句柯尔克孜族的驱邪语:“Көк kölүнүн суусу, астың қарасы!”(愿蓝天之水,涤尽地下之邪!)。
担架队要去村东头的破祠堂接应伤员,必须穿过乱葬岗。刚走近百米,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比战场上的尸臭更甚,带着一种甜腻腻的腥气,钻进鼻腔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腊咪·琚栓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嘴里含糊地喊着怒族的求救语:“Муу та, муу та!”(救命,救命!)。吐逊江·麴黧的银护身符被他攥得发烫,祈福语念得越来越急,声音里带着哭腔:“Олмагун кун, чорагун кун! Мани коргун!’(愿无灾之日,愿光明之时!救救我!)。
“快走!别耽误时间!”阔依其拜克·哈力克催促道,话音未落,腊咪·琚栓突然“啊”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指着前方直直瘫倒在地,双腿像筛糠似的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喊着:“Муу та! Гүшү, гүшү ачылды!”(救命!坟,坟裂开了!)。
阔依其拜克·哈力克顺着手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乱葬岗上的新坟竟一个个鼓了起来,湿润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坟包上的泥土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死人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这群闯入者。“咔嚓——咔嚓——”泥土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密,伴随着棺材板被硬生生顶开的闷响,那阴恻恻的啜泣声突然拔高成尖锐的哀嚎,混着唢呐凄厉的调子,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人的耳膜。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唢呐声里夹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细碎的、黏腻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啃咬腐骨。“快跑!都他妈快跑!”阔依其拜克·哈力克疯了似的大喊,一把拽起腊咪·琚栓,吐逊江·麴黧和木拉提·厍龑吓得魂飞魄散,跟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跑。木拉提·厍龑的哈萨克语咒骂声和祈福语混在一起,语无伦次:“Аллах! Қизиқ болсын! Бұрық барып кет!”(真主!太可怕了!邪祟都滚开!)。
身后的坟包接连裂开,发黑的、腐烂的手从坟洞里伸出来,指甲缝嵌着泥土和碎肉,像一片扭曲的黑树林,在血月下发着诡异的青光。“班长!后面有东西跟着!”吐逊江·麴黧回头瞥了一眼,塔吉克语和汉语混着溢出绝望:“Ол! Олордун жарысын көрдүм! Алар келіп келеді!”(是他们!我看见尸体了!他们追过来了!)。
指甲抓挠地面的“嗤啦”声、尸体低沉的呻吟声越来越近,那冰冷的腐臭气息顺着后颈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蠕动。跑过焦枯的玉米地时,木拉提·厍龑突然惨叫一声,一只腐烂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腿,身后一具半边脸烂没了的尸体,正朝着他的脖颈咬来。阔依其拜克·哈力克回头一枪,子弹径直穿过尸体头颅,却丝毫没能阻住它的动作。木拉提·厍龑拼尽全力挣开,裤腿被撕开大口子,嘴里嘶吼着:“Алдына қарай қоңырау жоқ!”(前路无光!)。
就在几人被逼到绝境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突然从前方的断壁后飘了出来——“哇……唔……哇……”,稚嫩又脆弱,在满是阴邪的死寂里,像一丝游丝般的声响,突兀得让人不敢相信。
阔依其拜克·哈力克猛地顿住脚,几人皆是错愕。这荒无人烟的战场,怎么会有婴儿的声音?那啼哭压过了身后的阴邪声响,却又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腐臭的空气里,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奶腥味,冲淡了些许阴翳。
“谁在那里?”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握紧驳壳枪,警惕地绕过低矮的断墙。只见一具穿着粗布衣裳的汉族女尸蜷缩在地上,胸口有狰狞的弹孔,早已没了气息,可双臂却依旧死死环着怀里的襁褓,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什么。襁褓里,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眼睛紧闭着,微弱地啼哭着,哭声细弱,却执拗地在夜色里飘着。
是八里庄村民的孩子。吐逊江·麴黧的眼神软了一瞬,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弟弟,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那襁褓。腊咪·琚栓也止住了颤抖,看着那小小的婴儿,眼里的恐惧淡了些,多了一丝茫然的怜悯。
“带上他。”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沉声道,没有丝毫犹豫。他解开自己的军装,小心翼翼地将婴儿裹进怀里,用体温暖着那冰冷的小身子。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啼哭弱了些,小嘴下意识地蠕动着。木拉提·厍龑想开口说危险,可看着班长怀里的孩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些无辜的百姓吗?哪怕眼前是无边的阴邪,也不能丢下这唯一的活气。
吐逊江·麴黧摘下脖子上的银护身符,轻轻挂在襁褓外,嘴里默念着祈福语;腊咪·琚栓攥紧了拳头,走在班长身侧,下意识地挡在前面;木拉提·厍龑握紧担架杆,眼神坚定了几分,几人来自不同的民族,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在这一刻,默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将那团微弱的活气护在中间。
婴儿的啼哭,像是触怒了身后的阴邪。原本缓慢追赶的尸群,突然加快了速度,呻吟声变得更加尖锐,那股冰冷的气息也愈发浓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怀里的那一点活物。“快跑!去破庙!”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抱着婴儿,率先朝着村东头的破庙冲去,几人紧紧跟着,身后的阴邪声响,如影随形。
跌跌撞撞冲进破庙,几人立刻顶上门板。还没等喘口气,阔依其拜克·哈力克的脸色瞬间煞白——供桌上,不知何时摆着一排白灯笼,朱砂写的名字扭曲潦草,正是八里庄牺牲的战士,最后一个,赫然是“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朱砂像血一样往下滴,在供桌上积成一小滩。每个灯笼旁都摆着和他们穿着一样的纸人,唯独没有婴儿的,也没有对应的纸人。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嗒、嗒、嗒”,穿透门板,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供桌上的白灯笼突然集体晃动,烛光骤暗,庙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一股冰冷的腐臭气息从背后袭来。腊咪·琚栓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班长!你后面!黑色的!没有脸!”
阔依其拜克·哈力克回头,一团黑漆漆的黑影立在身后,没有五官,黑雾般的手缓缓朝着他的脖颈伸来,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白色的霜花。他接连开枪,子弹却尽数穿过黑影,打在墙上,溅起一片尘土。“跑!走后门!”他大喊着抱起婴儿,拽着腊咪·琚栓往后门冲,吐逊江·麴黧和木拉提·厍龑紧随其后,嘴里喊着各自民族的求救语,声音嘶哑。
可后门之外,竟是他们刚逃离的乱葬岗!无数具腐烂的尸体堵在门口,缺胳膊少腿,内脏拖在地上,在血月下发着青黑色的光,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尸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Олмагун кун!”(愿无灾之日!)吐逊江·麴黧绝望地大喊,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就在尸群缓缓逼近,黑影也从庙内飘出,将几人团团围住时,怀里的婴儿突然又啼哭起来——“哇……哇……”,比之前稍响了些,却依旧是游丝般的力道,像一缕微弱的光,撞进这浓稠的黑暗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逼近的尸体,动作突然迟滞了,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一丝忌惮,停在了离几人几步远的地方,嘶吼声低了几分;那团黑影也顿住了,黑雾微微收缩,没有再往前逼近。这丝活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阻住了阴邪的脚步,却又脆弱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就会被彻底吹散。
“护着孩子。”阔依其拜克·哈力克低声说,几人立刻围成一个圈,将他和婴儿护在中间。吐逊江·麴黧捡起地上的木棍,木拉提·厍龑握紧担架杆,腊咪·琚栓捡起一块石头,几人的手都在抖,脸上依旧是化不开的恐惧,却没有人后退。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同民族的语言低声念叨着,有祈福,有安抚,腊咪·琚栓用怒族的温柔语调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试图安抚怀里的婴儿:“Муу та, не қашың……”(别怕,不要哭……)。
婴儿的啼哭时断时续,时而微弱,时而稍响,那道无形的屏障也跟着忽明忽暗。尸群在圈外徘徊,不甘地嘶吼着,黑影在一旁盘旋,黑雾翻涌,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像是在忌惮,又像是在等待,等待那丝活气熄灭的那一刻。
血月依旧悬在墨色的天空,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将破庙和乱葬岗笼罩在一片血色里。尸群的嘶吼、黑影的低语、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还有几人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豫东平原的夜色里回荡。
阔依其拜克·哈力克抱着怀里的婴儿,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看着身边三个不同民族的战友,心中没有明确的光亮,只有一股执拗的执念——撑下去,哪怕只是多撑一刻,也要护住这丝活气。这丝活气,是百姓的骨肉,是他们所有人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模糊的念想。
东方的天际,没有丝毫要亮的迹象,依旧是浓稠的墨色。尸群还在徘徊,黑影还在等待,那丝婴儿的啼哭,依旧游丝般飘着,不知道能撑到何时。几人紧紧靠在一起,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在阴邪的包围中,守着那一点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希望,守着属于所有人的,那一点不灭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天亮会不会来,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只有怀里的那一点温度,和身边彼此依靠的身影,在这1944年的中原夜色里,对抗着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