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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七)

恐惧内容集

民国三十三年五月初五,青溪镇被锁在一片化不开的铅灰色水汽里。长江江面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码头石阶,溅起的水花带着股铁锈般的腥甜,混着菖蒲与艾草的冷香,酿出一种让人窒息的诡异气息。十六岁的阿水蜷缩在自家门槛后,指尖捏着半片发蔫的粽叶,耳朵里全是江风呼啸的声音——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无数人在水下呜咽。

三天前,镇上突然来了一队陌生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攥着泛着寒光的铁器。他们没说自己是谁,只逼着镇长召集所有壮年男子,驾着木船去江底打捞一艘沉了几十年的老船。“捞不上来,就把你们全沉下去陪它。”领头的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阿水的爹就是被他们掳走的。临走前,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撮糯米和几张粽叶,还有半块发黑的雄黄酒饼。“记住,端午包素粽,挂菖蒲,千万别让外人碰江里的东西,尤其是那艘老龙舟……”爹的话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拽走了,只留下一串踉跄的脚步声和江风里飘来的一声叹息。

阿水记得奶奶活着时说过,青溪镇的江底沉着一艘光绪年间的龙舟。那年端午,二十八名船夫驾着它竞渡,突然天降暴雨,江面掀起巨浪,龙舟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走,全船人无一生还。那些冤魂怨气不散,化作水鬼守在江底,每年端午都会浮出水面,寻找替死鬼。奶奶说,那艘龙舟是阴船,碰不得,沾了荤腥的东西更是不能靠近,否则会被冤魂拖入江底,永世不得超生。

可那些外来人偏不信邪。昨天傍晚,阿水偷偷跑到码头,看到他们正把一筐筐带血的猪肉往江里扔,浑浊的江水瞬间泛起暗红色的涟漪,像伤口流出来的血。一个外来人举着刀,对着江面大喊:“给我把船捞上来,不然这些血肉,就是你们的祭品!”

阿水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跑过镇口的老槐树时,他看到树桠上挂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像是女人穿的和服,布料上缠着水草,滴下来的水珠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衣裳的领口处,露出半截惨白的脖颈,上面爬着密密麻麻的水藻,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虫子在蠕动。

“阿水,你在这儿干什么?”三叔公的声音突然响起,老人拄着拐杖,脸色比纸还白,“快回家,那些人让妇女们午时前包三百个肉粽,还要用雄黄酒浇在船身上,说是要祭江。”

“三叔公,不能包肉粽!”阿水抓住三叔公的袖子,声音发颤,“奶奶说,阴船怕素净,沾了荤腥,冤魂会出来索命的!”

三叔公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不包又能怎样?前天王木匠不肯去打捞,直接被他们扔进江里了,刚才有人看到他的尸体浮在水面上,脸都被泡得发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午时刚到,江面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雾气变得更浓了,浓得能摸到湿冷的触感。阿水和几个妇女蹲在码头边包粽子,手里的粽叶滑溜溜的,像是沾了一层黏液。突然,江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是老张!”有人惊呼。阿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外来人掉进了江里,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挣扎着,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江面上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从涟漪中心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死死抓住了那个外来人的胳膊。

“救命!救命啊!”外来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响,可他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往下沉。阿水清楚地看到,那些惨白的手背上爬满了水藻,指缝里还夹着湿漉漉的粽叶,像是从粽子里伸出来的一样。很快,那个外来人的脑袋沉入水中,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还有一缕缕黑色的发丝,顺着水流缠上了码头的木桩。

“邪门,太邪门了!”一个妇女吓得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肉粽掉在地上,滚到了江水里。那粽子刚碰到水面,就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拖入了江底。水面上泛起一阵血沫,像是粽子里的肉被生生撕裂。

三叔公扶住阿水的肩膀,指尖冰凉:“他们触怒了江神,这些冤魂,是来索命的。”

下午,那些外来人终于把江底的沉船拖了上来。那艘船早已腐朽不堪,船身布满了青苔和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船头的龙头被撞得残缺不全,眼眶处黑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死死盯着岸上的人。船板的缝隙里,嵌着一些干枯的水草和几片粽叶,还有几枚铜钱,铜钱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边缘却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外来人让人用柴油清洗船体,又命令阿水他们把包好的肉粽摆在船头,将雄黄酒泼在船身上。阿水拿着酒壶,走到船边时,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和水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向船板,只见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慢慢渗出来,顺着船板的缝隙往下流,像是船在流血。

“快泼!磨蹭什么!”一个外来人踢了阿水一脚,阿水手里的雄黄酒洒了一地。酒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白烟,像是在腐蚀地面。

就在这时,江面突然掀起巨浪,沉船猛地晃动了一下,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要散架一般。雾气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船桨声,“咚、咚、咚”,节奏缓慢而诡异,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鼓声。

“什么声音?”一个外来人举着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阿水抬头望去,只见雾气中慢慢浮现出一艘龙舟的影子。那艘龙舟通体漆黑,船身上刻着无数狰狞的鬼脸,船头的龙头眼睛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两颗血珠。龙舟上站着二十八个人,穿着清代的服饰,面色青紫,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上缠着水草,手里拿着船桨,正一步步向码头靠近。

他们不是人。阿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脚根本没有踩在船板上,而是悬在半空,身体随着龙舟的晃动而摇摆。他们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发黑,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

“是水鬼!是当年沉舟的水鬼!”有人尖叫起来,村民们纷纷后退,外来人也端起了手里的铁器,却吓得浑身发抖,连扳机都扣不动。

龙舟越来越近,船桨声也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阿水看到,那些水鬼的船桨上沾着湿漉漉的粽叶和糯米,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肉块,像是从肉粽里抠出来的。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突然,一个水鬼猛地举起船桨,朝码头挥来。“啪”的一声,一个外来人被船桨击中,身体瞬间被劈成两半,鲜血溅在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活了过来,开始蠕动、蔓延。其他水鬼也纷纷举起船桨,朝着岸上的人扑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外来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他们的尸体很快被水鬼拖入江底,江面泛起一阵血沫,然后又恢复了平静。阿水看到,一个水鬼走到他面前,伸出惨白的手,想要抓住他。那只手上沾着水草和粽叶,指尖滴下来的水珠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落在阿水的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阿水,快躲起来!”三叔公大喊着,举起拐杖朝水鬼打去。拐杖落在水鬼身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拐杖断成了两截。水鬼缓缓转过头,看向三叔公,眼睛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朝着三叔公扑了过去。

阿水吓得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躲进了镇后的山神庙里。庙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阿水蜷缩在神像后面,浑身发抖,耳朵里全是水鬼的呜咽声和船桨声,还有村民们的惨叫声,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阿水慢慢抬起头,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只见月光下的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艘黑色的龙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缕水草和粽叶漂浮在水面上。码头边一片狼藉,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铁器,还有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阿水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山神庙。镇子里静得出奇,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他走到自家门口,只见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爹和三叔公都不在了,只有桌上摆着一个没包完的素粽,粽叶已经发干,糯米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突然,江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船桨声。阿水抬头望去,只见那艘黑色的龙舟又出现了,正慢慢向码头靠近。龙舟上的水鬼们一个个站在船边,朝着阿水的方向望去,眼睛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船头的龙头张开嘴,像是在微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

阿水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看到,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龙舟的最前面,她的头发很长,缠着水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她慢慢抬起手,朝着阿水的方向指了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时,阿水突然想起爹临走前说的话:“端午包素粽,挂菖蒲,千万别让外人碰江里的东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奶奶留下的雄黄酒饼,咬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又抓起门边挂着的菖蒲,朝着龙舟的方向挥舞着。

龙舟上的水鬼们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后退。穿和服的女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龙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船身慢慢沉入水中,水鬼们一个个消失在江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和一缕缕黑色的发丝。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深蓝色的天空。阿水站在码头边,看着平静的江面,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的手里还攥着半片菖蒲,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远处传来一阵鸡叫,打破了镇子里的寂静。阿水慢慢抬起头,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可他知道,这个端午发生的一切,永远不会消失。那些江底的冤魂,那些诡异的水鬼,还有那艘黑色的阴船,会永远留在青溪镇的江底,等待着下一个违背祖训的人,前来赴死。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去江里打捞东西,也没有人敢在端午包肉粽。青溪镇的人每年端午都会包素粽,挂菖蒲,洒雄黄酒,祭拜江里的冤魂。有人说,每逢端午的夜晚,江面上还会传来隐约的船桨声,像是那些水鬼们还在江里游荡,寻找着下一个替死鬼。而阿水,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爹和三叔公,只在每年端午,会在江面上看到几片漂浮的粽叶和几枚发黑的铜钱,像是在提醒着人们,那个恐怖的端午,曾经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