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咬着麦芽糖，指尖轻轻摩挲着虎头鞋上的桂花绣样，忽然瞥见李婆婆的老花镜反过一道光——镜面上映出父亲正背对着她们，坐在门槛上往木簪上刻着什么，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混着灶房的蒸汽声，格外清晰。

“李婆婆，您这眼镜擦得真亮。”她笑着起身，把绣好的虎头鞋递过去，“您瞧瞧，这样成不？”

李婆婆戴上眼镜眯着眼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哎哟，这桂花绣得跟真的似的！我家丫头见了准得乐疯。”她接过鞋子，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前儿个我去镇上，见着那教书先生了，就站在布庄门口，手里还拿着块蓝底白花的料子，跟你上次说喜欢的样式差不离呢。”

苏清颜的脸颊又热起来，低头假装整理针线筐，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线轴，彩线滚了一地。苏明远蹲下来帮她捡，凑到她耳边偷笑：“姐，脸红了哦。”

“别闹。”她轻轻踹了弟弟一脚，却被母亲看在眼里，母亲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红糖糕：“吃点甜的压一压。”

这时父亲忽然站起来，把木簪往口袋里一揣，扛起墙角的锄头：“我去给菜地里的苗松松土。”路过苏清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那木簪……刻坏了，等下次再给你刻个好的。”

苏清颜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背后的衣襟上沾着片桂花花瓣——想来是方才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刻的。她捡起滚到脚边的黄色线轴，心里像揣了块麦芽糖，甜丝丝的，还带着点化不开的黏。

李婆婆走后，苏明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姐，我刚才去买麦芽糖，看见王姨跟那教书先生说话呢，还往咱们家这边指了指。”

“小孩子家懂什么。”苏清颜嗔了他一句，却忍不住往门口望了望。阳光把院子里的桂树影子拉得老长，父亲的锄头在菜地里起落，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里，轻轻的，却很实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彩线，忽然想，或许该给那虎头鞋再绣只小蝴蝶，就用苏明远刚买回来的紫线——那颜色，像极了布庄门口挂着的那块新料子。

苏清颜正挑着紫线，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父亲去菜地时没关紧门。一只羽毛油亮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进来，正好落在针线筐旁，歪着脑袋啄了啄地上的线头，吓得苏明远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小板凳。

“别动。”苏清颜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勾过一根米色线头，慢慢往麻雀身边推了推。那麻雀倒也不怕人，蹦跳着叼起线头，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细小的爪子蹭得她颈间发痒。

“姐，它还挺喜欢你。”苏明远看得稀奇，“跟爹养的那只信鸽似的，一点不认生。”

正说着，父亲扛着锄头回来，见了这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这麻雀通人性，前阵子总来院里啄谷粒，我就天天撒点小米喂它，估摸着是把咱们家当自己地盘了。”他放下锄头，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刚才在菜地摘的野草莓，给你解解腻。”

布包里的草莓红得透亮，苏清颜拿起一颗递到嘴边，刚要咬，肩上的麻雀突然啄了一口，把草莓尖叼走了，逗得姐弟俩都笑了起来。父亲站在一旁看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刚刻好的小木牌，上面雕着只衔着草莓的麻雀，正是方才的模样。

“刚在地里想起来的，”他把木牌往苏清颜手里一塞，语气有些不自然，“给你压针线筐用。”

苏清颜捏着温热的木牌，看那麻雀还在肩头蹦跳，忽然觉得这寻常的午后，连阳光都变得有了形状——像绣线绕出的圈，像父亲刻刀下的纹路，把日子串得饱满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