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容晚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说是敲门委婉,其实这更接近于砸。
门板被拍得哐哐响,整面墙都在跟着抖。
好在雪宫没一个懂男女之别的规矩。
"容晚棠!晚棠你醒了没有——前山来人了——"
雪公子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带着一股子慌慌张张的热气。
容晚棠从榻上坐起来,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头,睡意在她脸上留了一层极淡的倦色,又被她轻轻一拂便散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晨光还淡,灰蓝的天幕上挂着最后几粒寒星,雪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似乎昨夜落的那场雪又在夜里悄悄结了冰。
她起身,披上外衣,拉开门。
雪公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只竹编小笼,四只红蝶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底,翅翼收拢着,像合上的玫瑰花瓣。
他一看门开了,立刻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角公子来了!雪重子在前面跟他说话呢——他指名要见你。"
容晚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越过雪公子的肩头,能看见庭院尽头的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墨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站在晨光与雪色交界的地方,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他没有跨进庭院,也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不紧绷也不松散,像是习惯性地让自己处于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位置。
他身旁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月白氅衣,正仰着脸在和他说着什么。
容晚棠收回目光。
"知道了。"
雪公子的嘴巴张了张,想再叮嘱什么,但又想起宫门立场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泄了气,嘟囔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小心",便抱着竹编小笼退到一边去了。
容晚棠跨过门槛,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素白的裙摆拂过石阶上的薄霜,晨风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缕乌黑的发丝,又轻轻放下。
廊下那道墨色的身影在她踏进庭院的第一时间便转了过来。
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从头到脚地看了她一遍。
他在看她的同时,她也在看他。
容晚棠走到庭院中央,停在一株覆雪的柏树旁,隔着一丈的距离与他对望。
"宫尚角。"她说。
"你知道我。"
"徵宫的小公子夜里想了无数遍'哥哥'。"容晚棠的声音平淡,"想不知道都难。"
雪重子退到了一旁。
没有走远,但也没有插入的意思。
他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似一尊雪塑的童子像,安静地观察着庭院中对峙的两个人。
宫尚角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密密匝匝的红线在晨光下,一圈一圈,几乎缠到了小臂中段。
"容姑娘,那些侍卫。"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解开控制。"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锋利。
"徵宫的红蝶在增殖。你离开的时候既没有解除控制,也没有留下解法。"
他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姑娘,你说你来报恩。可你留下的东西,正在变成徵宫的隐患。"
容晚棠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个指控的合理性。
"我没让它们杀人。"她最终说。
"但它们已经伤了。"宫尚角的语气平稳,"那些侍卫的神志被抽走了。就算后面恢复,你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你似乎很默视人命。"
容晚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些缠绕在她腕间的红线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像有生命的血管。
在它们翻涌的间隙里,一团光从她的掌心浮现出来。
小小的一团,淡金色的,约莫鸡蛋大小,悬浮在她掌心上空,像一盏被捧在手心里的小灯笼。
光团的表面微微波动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无规律地碰撞。
容晚棠低头看了那团光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摆设:"你问它吧。我懒得说。"
宫尚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这是……什么怪力乱神?
那团光在他注视下缓缓旋转着,感受到了外界的目光,表面的波动更加频繁了。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咳、您好——我是攻略系统9543。"
声音是标准的、温和的、经过无数次优化的机械音,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尴尬。
它真拿宿主没招了。
宫尚角的目光在那团光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移向容晚棠的脸。
她在旁边站着,表情淡淡的,像是已经把一件麻烦的事丢了出去,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了。
"攻略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9543的声音在努力保持着它专业的水准,"我的任务是绑定宿主,带其前往各个小世界,攻略黑化角色,给世界带来真善美。"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她攻略我的弟弟。"
没有疑问和指责。只是证实一条信息的真伪的冷静。
自己珍贵的弟弟被一个伪人攻略。
愤怒和理智,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理论上来说……是的。"9543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我选定容晚棠为宿主,引导她前往云之羽世界,对黑化角色宫远徵进行用爱的感化——"
宫尚角沉默了很久。
他弟弟那么单纯善良,到底是谁需要爱的感化?!
"我拒绝。"他说。
廊下的雪重子微微眯了眯眼,雪公子站在院门后探头探脑。
9543的光团猛地晃动了一下,表面的波光像被投入了石子一样层层散开。
"按照程序——"
"这不是程序的问题。"宫尚角打断它,声音平稳如磐石,"你说,你是来攻略他的。你的目的是给他带来'真善美'。但你甚至连他的身份都没有搞清楚——你把他叫作'黑化角色',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我……"它开口,又止住。
未来的时间线它要怎么去解释!到底有没有人管管啊?
容晚棠垂着眼帘,她对这场对话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手轻轻一翻,那团光便被她收了回去,重新融入了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说完了。"
宫尚角看着她收回光团的动作,他的视线在她掌心的红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你说可以许愿。"
容晚棠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远徵告诉我的。"宫尚角的声音低了一度,"你说你可以让他许愿,作为交换你会留在这里。这个承诺是否还有效?"
"你想许愿?"
"不。是邀请。"
容晚棠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宫门内部有无锋的刺客,至少四人,代号'魅'的,或许三人。"宫尚角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称量,"她们混入了今年的选婚新娘中。我们不知道她们的脸、她们的声音、她们的伪装身份。那个内应在替她们遮掩——那个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可以在宫门中来去自如。那些机关阵法对你来说形同虚设。你能控制人心也能读取信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帮我们找出那个刺客。作为交换,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不害及宫门的情况下,我承诺宫门不会追问你的来历,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你们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忽然说。
宫尚角看着她。
"我知道她们在新娘里。她们藏得很好。我不能直接搜捕,因为搜捕会打草惊蛇,还会把宫门中的内应逼得更深。"他说,"所以我只能看着。让选婚继续,让她们以为没有被发现。"
容晚棠偏了偏头,不太理解这个逻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危险留在身边?"她说,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新娘就在眼前。知道有刺客。可以直接抓。可以直接审。可以直接杀。"
宫尚角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的世界里,危险被放在眼皮底下是一种审慎的策略。
但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可笑的多余。
"因为抓了一个,会惊动更多。"他说,"因为'魅'只是一个代号。她背后还有整张网。整个无锋组织。"
“那是因为你们太弱。”
容晚棠想了一会儿。
"我不理解。"她说,"但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合适,我可以配合。"
她的回答干脆得让宫尚角微微顿了一下。
宫尚角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那团光也好,她所说的"书里的世界"也好,"攻略"和"黑化"也好——那些他都不打算在这一刻追问。
剩下的,他可以在她为自己做事的过程中慢慢拆解。
远在徵宫的那些侍卫——那些呆立了一天一夜、瞳孔涣散、魂不附体的侍卫——在同一瞬间齐齐地颤了一下。
红蝶群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突然解体成了漫天飞舞的赤色微粒。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片一片地暗淡、消散。
"正午之前,我会让人来给你送一枚角宫的令牌。"宫尚角说,"有了它,你在宫门里走动不会有人盘问。"
容晚棠"嗯"了一声。
宫尚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的选婚,会有观席位留给你。"
他没有回头。
说完这句话他便继续走了,墨色的锦袍在晨光里渐渐远去,靴底踩过雪地,留下两行沉稳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