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后山,天色将暗未暗。
雪光从半开的窗牖漫进来,铺在木质地板上。
雪公子蹲在廊下的红泥小炉旁,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一锅雪莲粥。
这一回他学会了,取的是雪莲的心。
整朵雪莲被他小心翼翼地剥开,莹白的花蕊托在掌心,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嫩生生的。
他把那一点点花心丢进粥里,然后拿着长柄木勺,紧张地盯着壶口。
"你们很喜欢喝粥。"容晚棠靠在廊柱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雪公子愣了一下,把木勺搁下,脸颊浮上一层窘迫的红,嘟囔道:“粥挺好喝的。”
容晚棠没再说话。
雪公子偷瞄她好几眼。
那姑娘靠在廊柱上,一身的白,雪光映着她,清薄桃花盛,很是漂亮美好。
雪公子心慌了一瞬,手忙脚乱地拨炭。
雪重子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院子里覆雪的柏树上。
他从未觉得雪莲粥不好,此刻,却觉得苦了孩子。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小炉上漫开,雪莲心的清香混着米浆的稠厚,在晚风里温吞吞地散。
雪公子握着那把长柄木勺,隔一会儿就搅一圈,搅得极认真,下巴的兔毛领子随着动作一蹭一蹭的。
"诶。"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搅粥一边偏过头来看容晚棠,"宫门外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啊?"
"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这不是废话嘛?"雪公子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又追问道,"他们每天是怎么过的?是不是特别热闹?我听以前来送物资的侍卫说,外面的街上有好多铺子,卖糖的、卖布的、卖花灯的,晚上还有杂耍班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画面仿佛已经在脑袋里转了千百遍,只等一个出口就哗啦啦全倒出来。
"还有糖葫芦!"他眼睛亮起来,"你吃过没有?他们说酸酸甜甜的,山里头的山楂太酸了,做不了那个——"
容晚棠偏过头来看他。
"吃过。"她说。
"好吃吗?!"
"就那样。"
雪公子的表情垮下去半分,又顽强地撑起来:"那你——那你给我讲讲外面呗!什么都行!我都没出去过,雪重子也不让我出去。"
"你们这个世界,"容晚棠忽然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挺新鲜的。"
雪公子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你们这个……世界?"
容晚棠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一片被雪覆盖的山脊线。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白的雪染成灰蓝,和雪重子头发的颜色一样,远处的树影模糊了轮廓。
"我那个世界,"她慢慢地开口,像是在挑拣合适的字眼,又像是并不在意用什么字眼,"不真实。人也奇怪。是一本书——有主角、有配角、有反派,有路人甲。"
"你不喜欢吗?"雪公子小声问。
容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一只手,指尖朝上,腕间的红线垂下来一缕,在暮风里极轻地晃动。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她望着那片灰蓝色的山脊线,"那些人……他们会按照写好的剧本走。主角一定会赢,反派一定会输,桃花一定会开。结局早就定好了,他们在里面忙忙碌碌,以为自己做了选择,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雪公子的嘴巴微微张开,那锅粥彻底被忘在了炉子上。
"那你——"他咽了一口唾沫,"你是哪一种?主角?反派?"
"我?"她想了想,"大概是反派。我掀翻了剧本,砸烂了戏场。"
雪公子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粥要糊了。"雪重子说。
雪公子猛地回过神来,嗷了一声扑过去拿木勺,手忙脚乱地搅。
容晚棠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生活太无聊了。"
雪公子抬眼看她。
"有人跟我说,这个世界有真善美。"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寻常,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就来看看。"
【啊啊啊啊!宿主,你怎么能直接说出去啊!而且,我说的是,给这个世界带来真善美……】
系统9543一整个天崩地裂。
宿主的行为与“用爱感化”的攻略目标完全背道而驰。
雪公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努力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看到了吗?"
"粥好了。"
雪公子低头一看,果然——粥液已经收得稠厚,雪莲心的花瓣完全化在了米浆里,只剩下一点莹白的碎末浮在表面。
雪公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拿过一旁的白瓷小碗,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到容晚棠面前。
“那你尝尝这个。”他仰起脸,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盼,“这碗里有真善美。”
"……加霜糖。"她最终说,"你欠我的。"
“听见了。”
雪公子便又转回来,蹲回炉子旁,往里面添了两块炭。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容晚棠,”他一边拨炭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和雪重子带你去看海。”
“还有花灯。”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大漠孤烟,还有……还有好多好多我们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
“你不是说你的世界不真实吗?那我们带你去看真的。”
雪公子眨巴着眼,然后猛地想起来:“雪重子,好不好嘛?”
风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晃了一晃。
雪重子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雪公子身上,又缓缓移向容晚棠。
“好。”他说。
雪公子开心的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院子里刚落下的雪,没有一丝杂质。
容晚棠伸出手,指尖朝着那锅粥的方向虚虚地一抬。
腕间的红线动了。
雪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那些红线从她腕间散开,化为千百条细丝,在半空中交织、缠绕、聚拢。
那些丝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赤光,像被晚霞浸透了的蛛网。
然后——它们变了形状。
线丝聚拢又散开,一粒一粒地碎成细尘,又在半空中重新聚合。
那些赤色的微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揉着、塑着,渐渐显出了轮廓——翅膀、触须、鳞粉的纹路。
一只、两只、三只……
赤色的蝴蝶从她指尖的方向飞出来,扇动着翅膀,绕着雪公子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雪公子看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些红蝶在暮色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琉璃灯。
"好看吗?"容晚棠问。
雪公子的嘴张着,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好、好看。"
雪重子站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蝶的翅膀上——那细密的翅纹不是鳞粉的排列,而是丝线的经纬。
每一根丝都细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可它们确实存在着,织成了蝶翼的形状,鼓动着,翕张着,像极了活物。
"你养它们?"雪重子忽然开口。
容晚棠偏过头来看他,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思。过了几息,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它们住在我身体里。"她说,"后来搬出来了。"
雪重子没有追问。他看着那些红蝶在暮色里缓缓翕动翅膀,又看了看容晚棠腕间密密匝匝的红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光。
那些红线的圈数,好像又少了。
雪公子蹲在炉边,歪着头看着那些红蝶,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密,像是装了一只小雀在胸口扑棱。
"诶,"他小声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它?"
"就这个——红蝴蝶。"
容晚棠端着碗,垂眸看着那只停在壶沿上的蝶。火光映在蝶翅上,赤色的光纹微微流转,像血脉在薄翼底下跳动。
"千音。"她说,"千音血丝。"
"千音血丝。"他念叨着,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终于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蝶翼的边缘。
指尖触到的瞬间,那蝶翼微微颤动了一下,凉丝丝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带着某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
雪公子猛地缩回手,脸上却带着一种新奇的光亮。
"它——它是活的?"他转头看向容晚棠,眼睛亮得惊人。
容晚棠将碗搁下,指尖离开碗沿。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夜幕彻底降下来的时候,后山的庭院里浮着一层暖黄的烛光。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粥锅收进了厨房,碗筷也洗过了。
雪公子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小笼,里面趴着两只红蝶,翅膀已经收拢了。
"它们睡觉吗?"他小声问。
"不知道。"容晚棠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阖着眼,"你可以观察。"
雪公子认真地低下头,盯着笼里那两只蝶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的翅膀偶尔会轻轻一颤,像是梦里在扑翅。
雪重子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们两个,进去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笼子里的小东西。
雪公子闻言,小心翼翼地把竹编小笼护在怀里,生怕动作大了惊扰了里面的小祖宗,连声应着“好好好”,脚下却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往屋里挪。
这是容晚棠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们应该是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