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庭院青石上。孔儿姑娘立在廊下,一身烟霞色绣缠枝莲的襦裙,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扬起,如落了片霞光。
头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说话的语调微微晃动,叮咚几声脆响,倒比她的声音先透出几分活泼。
另有四个衣帽穿戴齐整、年纪十四、五岁的小厮走上前来,手中托盘不是别的,正是他二人的武器。
苏昌河把玩寸指剑,站在孔儿姑娘身后,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无端让人感到受掣肘。
四个小厮沉默寡言,个个低着头,瞧这姑娘家里亦不是重规矩的,怎身边侍侯的人无半点生气,比木鱼还闷。
“妹妹,昨夜仓促,未曾亲表谢意,多谢你救我二人性命,妹妹当真是人美心善。”
孔儿满面含笑,神采飞扬,她眼波一转,唇角弯起个俏皮的弧度,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就款款回身立住。
说话时,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鬓角,那姿态娇俏却不逾矩,眼底的关切藏得恰到好处。
待苏昌河行谢礼,她侧身受了,笑意更深:“我这院子大得很,多两张嘴吃饭算什么?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这儿的厨子手艺糙,就当在自个儿家歇着。我家里养两个人还是养得起的,虽不知你二人前尘因果,但面前见了,自不能视而不见。”
她这话说的竟是想留他们在府上,他们可是喑河的杀手,她送回武器也该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莫非是怕他们杀人灭口,所以想麻痹他们……?
还未思考出个所以然,那孔儿姑娘便邀他们一同用早膳。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腕间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响:“两位客人也请同我们一处用早膳罢,正好带你们去认认我家夫人。”
语气轻快,但举止周到,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失礼的地方。
苏昌河握着寸指剑的手微紧,却见孔儿已转身往内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四个仍低着头的小厮笑道:“你们也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那四个小厮身子一僵,随即才低低应了声“是”,缓缓退了下去。
“他们就是这样,木讷得很,”孔儿转回头,对着苏昌河二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不见真的责备,“你们别见怪。快随我来罢。”
她走在前面,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瞧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只觉得这姑娘像春日里刚抽条的新柳,看着柔嫩,枝桠间却藏着说不出的韧劲,一举一动都合着规矩,偏又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鲜活气,让人猜不透深浅。
明明是娇贵的模样,言行间透着让人舒服的妥帖,既不让人觉得过分热络,又绝不会让人感到被冷落。
转身引路她特意放慢脚步,让身后二人能从容跟上,路过回廊转角处的青苔地,还不忘回头叮嘱:“这儿滑,小心些。”
檐角风铃被风拂动,叮咚声里,她的声音清亮悦耳:“这院子偏,倒是清静,你们住着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跟我说——可别跟我客气,救了人总不能让人家受委屈,是不?”
话里的坦荡敞亮,倒让苏昌河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显得多余起来。
他心中疑窦更甚,却见她已掀开了内厅的帘子,回头望过来时,眼里的笑意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两位公子,这边来。”
苏暮雨甫一进去便注意到主位上那位年轻的夫人,一身清冷柔弱,她裙摆铺开,如翡翠流光,撒花点缀其间,雅致非凡。绣工精巧,百蝶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见孔儿姑娘领两位客人来了,她捏着茶盏浅抿一口,不探问半分,整个人像浸在雾里的月,柔得没半分棱角,却偏让人挪不开眼。
“夫人,今我二人叨扰了。”苏暮雨温言款款,与主位的柔夫人作礼。
柔夫人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瓷白的杯沿映得她指尖愈发纤细。她抬眼时,长睫如蝶翼轻颤,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没有半分探究,倒像春日里漫过湖面的风,温和得不着痕迹。
“孔儿常说府里太静,”她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清晰,“多两位客人,倒添些生气。”说话间,她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
苏昌河入了座,暗喑惊奇,这府夫人竟这般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想来是生不出孔儿姑娘那么大的闺女,莫非是孔老爷的续弦……
柔夫人目光扫过苏暮雨身侧入座的苏昌河,又落回孔儿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似融在雾里,看不真切,“既来了,便当自家一样。孔儿性子跳脱,有失礼数的地方,还望二位担待。”
她始终端坐主位,裙摆上的百蝶仿佛真要振翅飞离绸缎,可那份雅致里藏着的沉静,却让满室喧嚣都似被滤去了几分。
苏暮雨瞧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玉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忽然明白孔儿那份自在爽朗的底气,原是从这般不动声色的包容里生出来的。
官窑青花的汤碗里盛着燕窝粥,米颗颗胀得饱满,面上浮着层温润的米油;旁边粉彩碟子里码着芙蓉糕,雪白的糕体透着淡淡的粉,顶端缀着点胭脂红的蜜饯;还有翡翠般的碧玉卷,裹着鲜嫩的笋丝和火腿丁,油光闪闪却不腻人。
丫头们垂手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要添茶时只需主人家一个眼神,便轻手轻脚上前,提着银壶往霁蓝釉茶杯里注热水,壶嘴斜斜倾着,水线细得像银丝,刚好漫到杯沿三分处,半点不洒。
四人净了手,主位上的夫人用银箸轻轻夹起块芙蓉糕,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搭在桌沿的锦垫上,指尖戴着的羊脂玉镯子随着动作,偶尔与桌面碰出细碎的响,衬得满厅的寂静越发妥帖。
她旁边的小姐正用小巧的银匙舀粥,匙底碰着碗沿,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