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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门内门外

皮影诊所

缝隙里的黑暗是凝实的,像一堵潮湿的墙。

姜昼在门口站了约十秒钟。雨后的巷子弥漫着土腥味和水汽蒸腾的微甜,但门缝里飘出的,是诊所固有的味道——旧纸、驴皮、还有那日益浓郁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只是此刻,这气味里混进了一丝别的:极淡的灰尘被扰动的气息,以及……潮湿的鞋印留在干燥地面上的土腥味。

有人进去了。时间不长,因为气味还很新鲜。

姜昼将油纸伞轻轻靠在墙边,伞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根黄铜“探影针”,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然后,他用左手(画了符文、半麻木的那只)缓缓推开了卷帘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诊所里回荡。更多的光线涌入门内,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

诊所内部看起来一切如常。工作台、椅子、墙上挂着的皮影,都在原来的位置。雨水从气窗溅入的痕迹还在地板上,无人踩踏。

但姜昼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地板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未干的水渍,轮廓不规则,边缘还闪着微光,显然是刚留下不久。水渍旁,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印的鞋印——不是完整的脚印,更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只用前脚掌着地,因此印迹很浅,且只有半个前掌的轮廓。

鞋印向诊所深处延伸,消失在柜台后的阴影里。

姜昼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反手轻轻将卷帘门拉下大半,只留一条细缝透光。他不需要完全黑暗,但也不希望外面一目了然。

他沿着鞋印的方向,一步步挪向柜台。探影针握在右手,针尖微微朝下,随时可以刺出或格挡。左手垂在身侧,麻木感让他感觉这只手像一件陌生的工具,但符文带来的“固影”效果,让他脚下的影子异常稳定,仿佛锚定在地面上。

绕过柜台。

后面空无一人。

但柜台后的地面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旧,边角磨损,封口用一根细细的红棉绳缠着。袋子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但沾着新鲜的泥点和水渍——显然是被刚带进来的。

姜昼没有立刻去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诊所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几个高大的储物柜、幕布后的空间、还有通往后方极小杂物间的门。储物柜门都关着,幕布静静垂着,杂物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先走到储物柜前,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是各种皮影工具和材料,无人。幕布后也空空如也。最后,他停在杂物间门前。

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呼吸声或移动声,只有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振动,像是很远的地方有重型机器在工作,又像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不是诊所该有的声音。

姜昼深吸一口气,用探影针的尖端轻轻顶开虚掩的门。

杂物间很小,堆着破损的灯笼框架、陈旧的竹编箱和一些废旧杂物。同样空无一人。但杂物间的后墙上,那扇常年封闭、几乎被遗忘的气窗,此刻敞开着。

老式的铁质窗框,锈蚀严重,原本用钉子封死。但现在,钉孔周围的木头有新鲜的撕裂痕迹,钉子不见了。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下面堆积的旧报纸,形成一滩水渍。

闯入者是从这里进来的,很可能也从这里离开了。

姜昼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诊所和隔壁建筑之间一条极窄的缝隙,宽不过一尺,堆满陈年的垃圾和落叶,阴暗潮湿。从这缝隙可以通往后巷,那里四通八达,很容易脱身。

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留下这个文件袋,是警告,还是……线索?

姜昼退回诊所主室,关上了杂物间的门。振动声似乎减弱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还残留在这空间的角落里。

他走到柜台后,蹲下,仔细打量那个文件袋。

没有陷阱的迹象。他戴上手套,小心地解开红棉绳,打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最上面是几张黑白和彩色的照片,边缘卷曲,有些已经褪色。

第一张照片:一个建筑工地,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的场景,塔吊和未完工的水泥框架。照片一角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工地边缘。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工地,但角度不同,聚焦在一处地面的凹陷——像是地基坑,里面有积水和杂物。

第三张照片:一张集体照,十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成一排,对着镜头笑。其中一个人的脸被红笔打了一个叉。

第四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照,笑容温婉,但眼神有些忧郁。姜昼认出,这是陈秀云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下面,是几份更加诡异的记录。

一份是残破的皮影草稿背面,用焦黑的炭笔写着凌乱的词句:

“西边…老坑…雨夜…李…没上来…土里的手…不是塌方…”

角落有个模糊的姓氏和数字:“李…卅二”。

另一份是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记着:

“女人疯了,天天来巷口说儿子丢了,在工地看见他爹招手。眼睛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魂。”

没有日期,没有姓名,只有一片晕开的墨渍,像干涸的泪。

第三份是半张符纸的背面,用朱砂混着某种暗红颜料写着:

“陈氏,失其夫,复失其子。惊惧入骨,邪已缠身。非药石可医,恐为‘影疾’。”

“影疾”二字被重重圈起,打了三个问号。

最后,是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纸质发黄,上面的字迹是陈秀云的,娟秀却凌乱,许多字句被反复划掉又重写:

“阿哲丢了。我去工地找他……他说爸爸在下面……他看见爸爸在下面招手……”

“他们都说我疯了。孩子丢了就丢了,为什么要去工地找?”

“我没疯。阿哲真的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建国在下面……他在哭……”

“我把阿哲的画都撕了。不能留。那些画里……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我要把他们都圈起来……圈在照片里……就安全了……”

“顶针……建国送我的顶针……他说能缝好一切破掉的东西……”

“缝不好了……什么都缝不好了……”

“放我走吧……建国……阿哲……放我走……”

纸的右下角,用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反复写着两个字:

“影子”

“影子”

“影子”

姜昼一页页翻看,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之前拼凑的故事,只对了一半。

陈秀云失去的不仅是儿子阿哲。更早之前,她的丈夫就在那处工地“没上来”。而儿子阿哲走失前,竟说在工地“看见爸爸在下面招手”。这成了压垮陈秀云的最后一根稻草——儿子可能目睹了父亲消失现场相关的异象,然后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黑暗。双重打击下,她的精神彻底崩溃,将巨大的创伤、自责和无法言说的恐惧,扭曲成了那些红圈、顶针仪式,以及最终求死的执念。

而她皮影中那句“放我走”,可能并非指向生者世界,而是指向被困在那片阴影中的丈夫和儿子。她想让他们解脱,还是想让自己从这无尽的、被“影子”追逐的噩梦中解脱?或许两者都有。

文件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字条。墨迹很新:

“皮影困不住真正的‘影’。

陈秀云的‘影’不在皮影里,在工地。

李岩的‘影’也不在皮影里,在他自己心里。

你的‘影’呢?姜医生。

——一个知道‘影蚀’何时开始的人。”

字条没有署名。

姜昼拿着字条,久久沉默。闯入者不是偶然的小偷,是冲着他来的,并且对皮影诊所、对“影蚀”、甚至对姜昼自身的秘密,都有相当的了解。留下这些材料,是在“帮忙”点明真相,还是在引导他去某个地方(工地)?或者,两者都是?

他走到墙边,看着陈秀云的皮影。现在再看那双前伸的、仿佛在推搡又像在抓挠的手,感受完全不同了。那不是简单的求死,而是在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中,试图推开一扇通往解脱的门,却被更深的愧疚和创伤弹回。

她推不开的,或许不是生死之门,而是那笼罩着工地、消失丈夫和儿子的巨大阴影。

而“影子”这个词,在陈秀云的日记里反复出现。是比喻,还是……她真的看到了什么与影子相关的恐怖事物?

姜昼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紧迫。老宋说的“三天”还剩两天,但新的危机和线索同时涌来。他需要处理陈秀云皮影的根源(工地),需要应对这个神秘的闯入者,还需要稳住自己越来越不稳定的影子。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依然阴沉,但雨已停歇。

他决定,先去那个工地看看。字条提示,陈秀云的“影”在那里。也许解决她执念的关键,也在那里。

但在离开前,他必须做好布置。

他走到木箱前,取出那叠师父留下的符纸。从中挑出一张绘制最复杂、朱砂颜色最暗沉的“镇宅符”。又取出那半截黑蜡烛,用刀刮下更多蜡屑,混合自己的血和礞石粉,调成更粘稠的膏体。

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左手的血似乎因符文而“钝化”了),以血混合膏体,在符纸背面写下一个特殊的符文——一个代表“警戒”和“束缚”的复合符。他将这张符纸,贴在了诊所大门的内侧,正对入口的位置。

任何带有恶意或强烈“异常”的存在穿过此门,都会触发符箓,他会有感应。

接着,他走到三枚新皮影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木箱里取出了三根封魂银针。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用特制的胶泥,将三根银针分别粘在三枚皮影正下方的墙壁上,针尖朝上,距离皮影只有一寸。

这是一个预警装置,也是最后的手段。如果皮影异变突然加剧,银针会被“场”吸引,自动刺入皮影灵枢,强行封存。但这会彻底断绝解决问题的可能,并且反噬会立刻转移到作为施术者的姜昼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额头见汗,右手食指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左手背上的符文,麻木感似乎蔓延到了小臂。

时间不多了。

他背上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诊所。墙上的皮影们静静悬挂,但在昏暗光线下,它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交错,仿佛组成了一个沉默而诡异的队列。

他拉上卷帘门,锁好。然后撑起伞,走进了依然潮湿的午后。

根据那些碎片信息和他自己的记忆,他大致能判断出那个工地的位置——应该在城市西边老工业区附近,现在可能早已被遗忘。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

诊所内,贴在大门内侧的那张符纸,朱砂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

而在墙上,粘在陈秀云皮影下方的那根银针,针尖无声地转动了一毫米,对准了皮影背部某个特定的点。

仿佛已经嗅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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