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工业区在黄昏里像一片生锈的骸骨。废弃的厂房、折断的烟囱、荒草丛生的空地，在铅灰色天空下沉默地蔓延。雨水虽然停了，但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坑，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
姜昼根据旧剪报上的模糊地址和城市地图的比对，最终锁定了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铁丝网上挂着“危房拆迁，禁止入内”的褪色牌子，但围栏早已被人撕开好几道口子，边缘的铁丝扭曲翘起，像狰狞的黑色荆棘。
他站在其中一道缺口前，帆布包里装着顶针、碎画、文件复印件，还有基本的应对物品：手电、礞石粉、一小瓶高度白酒、用油纸包好的三张基础符箓，以及那面旧镜子。左手背上的符文麻木感已蔓延到肘部，仿佛整条左臂都泡在冰水里，只有隐约的刺痛提示着它还连在身上。
铁丝网内，是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中央，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凹陷。即使隔得很远，即使那凹陷里已经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姜昼也能看出——那是一个没有完工的地基坑。二十年前事故后，似乎就被遗弃了，从未被填平。
这就是李先生“失踪”的地方。也是陈秀云日记里，儿子阿哲说“看见爸爸在下面招手”的地方。
风穿过铁丝网的破洞，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某种哀哭。空气中飘荡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混合气味。姜昼吸了吸鼻子，在那气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甜腥气——像铁锈里混进了陈年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自己的影子在黄昏天光下被拉得很长，边缘清晰稳定，得益于左手背的“固影符”。但他注意到，影子的头部位置，在靠近铁丝网缺口时，微微向右侧偏斜了一点，仿佛在主动避开那片区域。
影子在预警。
姜昼从帆布包里取出那面旧镜子，没有直接照向基坑方向，而是先照向自己。镜中的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更重要的是，镜中他身后的背景——那片铁丝网和荒草的空地——在镜面里呈现出一种轻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像是隔着一层灼热的空气看东西。
这不是好兆头。通常只有“场”极其紊乱或存在强烈执念淤积的地方，镜子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他收起镜子，从缺口钻了进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发出咕叽的声音。荒草擦过裤腿，留下湿润的痕迹。越靠近那个长方形凹陷，空气似乎就越粘稠，呼吸需要多用一点力气。那股甜腥气也越发明显。
他终于走到了基坑边缘。
向下望去，基坑比想象中更深。大约有五六米，底部积着黑绿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垃圾、泡沫和枯枝。坑壁是裸露的泥土和碎石，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当年搭建又腐朽的木架和锈蚀的钢筋，像巨大生物的骨骼化石。荒草和藤蔓从坑壁顽强地钻出来，垂落下去，给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一丝怪异的生机。
就在姜昼仔细观察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基坑对面坑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动物。那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蠕动，像是泥土在自行隆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阴影深处翻身。
他立刻凝神看去。阴影还是阴影，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心脏的跳动加快了几分。探影针在口袋里微微发烫——附近有强烈的执念残留。
他没有贸然下去。而是沿着基坑边缘缓慢移动，同时从帆布包里抓出一小把礞石粉，轻轻撒向基坑方向。灰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大部分自然落下，但在靠近基坑中央上空时，有一部分粉末诡异地悬浮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无形的气流吹动，旋转着落向坑底某个特定位置。
那里，有一截半埋在污泥和水草里的、特别粗大的锈蚀钢筋。
姜昼记下了位置。然后，他取出一张基础符箓——“显踪符”。咬破右手食指（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将血抹在符箓中央的符文上，然后默念口诀，将符箓折成一只纸鸟的形状，轻轻向坑底那截钢筋的方向抛去。
纸鸟在空中滑翔，轨迹平稳。但就在它飞到坑底正上方时，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纸鸟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一团小小的绿色火焰，化为灰烬，飘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符箓被强行冲散了。那里的“东西”不仅存在，而且力量不弱，充满攻击性。
姜昼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可能低估了这里的凶险。二十年的淤积，一个男人的失踪，一个家庭的破碎，一个孩子的走失可能都与此相关……这些痛苦和谜团发酵出的东西，绝不是轻易能“诊断”或“化解”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先生究竟遭遇了什么，以及阿哲看到了什么。光靠感应和试探，太危险了。
他决定先离开，去查更具体的资料——当年的工地记录、幸存工友的地址、以及派出所关于阿哲走失案的详细卷宗（如果有的话）。他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坑底那黑绿色的积水，毫无征兆地沸腾了一下。
不是加热的沸腾，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吐了一口气，冒出几个硕大的、污浊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同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投射进意识。低沉、浑浊，像含着一口泥沙在说话：
“……回……来……”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毒，以及一种可怕的、空洞的渴望。
姜昼身体一僵，左臂的麻木感瞬间被一股针刺般的剧痛取代！他低头，只见左手手背上那个淡灰色的“固影符”，颜色正在急速变深，从灰变成黑，而且符文线条开始扭曲、鼓胀，仿佛皮下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固影符”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正在被侵蚀！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让他精神一振，强行切断了那声音带来的恍惚感。他不再回头，拔腿就向铁丝网缺口跑去。
脚下的泥土似乎变得更软、更粘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身后的基坑方向，传来沉重的、湿漉漉的拖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污水里爬出来，踏上坑壁的泥土。
不能回头！回头就可能被“锁住”！
姜昼将右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瓶高度白酒，用拇指弹开瓶盖，头也不回地向身后泼去大半瓶。烈酒的气味瞬间弥漫，与此同时，他左手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尽管左臂疼痛麻木），口中低喝一声：“散！”
这是师父教的，利用烈酒阳气和简单咒印驱散阴秽气息的应急法。
身后的拖行声停顿了一瞬。
姜昼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冲出了铁丝网缺口。直到跑出几十米远，来到一条尚有车流的旧公路边，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望去，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荒地和中间的基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暗的轮廓。没有任何东西追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
左手手背上的符文，已经变成了漆黑色，而且边缘开始溃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血丝，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这不是普通感染，是符文的“反噬”——它承受了远超设计负荷的冲击，开始伤害宿主。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影子，重量增加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像拖着一件湿透的沉重外套，抬脚都需要额外用力。影子本身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要被拖入地下的感觉，无比清晰。
他靠在路边一棵枯树旁，用随身带的干净布条草草包扎了左手，吞下一片止痛药。心脏还在狂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浑浊的声音：“回来……”
那不是李建国完整的意识。那是一个被困在死亡瞬间、混合了泥土、钢铁和绝望的怨念聚合体。它可能已经没有了清晰的理智，只剩下本能般的痛苦和拉人陪葬的渴望。
阿哲当年看到的“爸爸在下面招手”，很可能就是这东西的某种显现。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这样的景象，精神会受到怎样的冲击？他后来的走失，是否与此直接相关？
姜昼感到一阵寒意。陈秀云的执念根源，比文件袋里揭示的还要黑暗、还要深重。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悲剧，更可能牵扯到这片土地下某个更古老的、更凶险的东西。
他需要帮助。一个人处理不了。
他想到了老宋。老宋知道“影蚀”，或许也知道这个地方。但老宋行踪不定，三天之期未到。
他想到了李岩。李岩正在调查旧案，或许有官方渠道可以查到更详细的资料，而且他自身也与这潭浑水有了关联（通过他的皮影）。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依次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姜昼决定，先回诊所处理伤口，稳定情况。明天一早，就主动联系李岩。那个警察虽然自身麻烦缠身，但他的身份和执着，或许是撬开这桩陈年悬案的关键。而且，自己救过他一次（缓解了皮影反噬），或许能换来一些合作。
他拦了一辆路过的旧出租车，报了诊所附近的路口。
车上，他闭目养神，但左手手背的剧痛和脚下影子的沉重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
那片废弃工地的基坑底部，污浊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
一截苍白、浮肿、覆盖着泥沙和锈迹的手臂轮廓，缓缓从水下伸出，五指张开，对着姜昼离开的方向，虚抓了一下。
然后，缓缓沉回水下。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聚成一个短暂的字形，又迅速破裂：
“孩……子……”
夜色吞没了这片荒芜之地，只有风声如泣。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仿佛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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