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在雨声中开始的。
不是昨夜那种绵密的雨,而是骤急的夏末雷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敲打。天色昏暗如黄昏,雨水顺着巷子的高墙淌下,在诊所门外汇成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匆匆奔向更低处。
姜昼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工作台上。手臂压着那本蓝皮笔记,脸颊贴着冰凉的桃木桌面。他是何时睡着的,毫无印象。只记得最后是看着镜中那个湿脚印的轮廓,试图理清头绪,然后意识就沉进了无梦的黑暗。
他直起身,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窗外的雨声让他有片刻恍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某种庞大执念制造的幻听。
但很快,更清晰的感觉传来——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仿佛整个晚上,都有冰冷的细流在静脉里缓慢循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墙边,看向那三枚皮影。
经过昨夜用“姐姐”皮影的短暂安抚,它们的异变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孕妇皮影腹部的裂缝没有再扩大;陈秀云皮影的手指恢复了些许圆润;李岩皮影的姿态甚至略微回落,不那么像要坐起来了。
但姜昼没有丝毫放松。他清楚地看到,在三枚皮影下方的墙壁上,各出现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晕染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正缓慢地向下延伸,像三行无声的泪痕。
而地板缝隙中那块黑石,搏动的银纹频率虽然略有下降,但搏动的幅度变大了。每一次搏动,都让嵌着它的地板木条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声,仿佛石头在轻微地跳动。
雨水从诊所侧面一扇气窗的缝隙溅进来几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姜昼看着那水痕,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昨夜出现滴水声的墙角。搪瓷脸盆还在,盆底那层暗红色的水……不见了。
盆底干燥,只有一点灰尘。他抬头看天花板,那块形状像蜷缩胎儿的水渍,也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年代久远的黄褐色污迹。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姜昼知道不是。他走到脸盆边,蹲下,用手指轻轻抹过盆底干燥的搪瓷表面。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沙砾般的颗粒感。他将手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到指腹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极细粉末。
不是灰尘。是那“血水”干涸后留下的残渣。
它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转换了形态。
姜昼洗了手,回到工作台。今天必须有所进展。陈秀云的线索指向“顶针”和“撕碎的画”,他需要去印证。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木箱里取出那半截黑色的蜡烛,用刀小心地刮下一些蜡屑,混合一点礞石粉,再滴入两滴自己的血,调和成一种粘稠的、深灰色的膏体。然后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这膏体,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画下一个简单的符文——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这是师父笔记里记载的“固影符”简化版,能暂时加强自身与影子的联结,防止在调查中被某些过于强烈的“场”影响而加速剥离。但副作用是,画符的部位会在接下来几天失去部分知觉。
手背上的符文画完,膏体迅速渗入皮肤,只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像个古怪的胎记。几乎同时,姜昼感到左手从小臂到指尖传来一阵麻木感,仿佛打了局部麻药。但脚下影子的轮廓,确实清晰稳定了不少。
他背上帆布包,锁好诊所门,撑起一把老式的黑色油纸伞,走进了雨中。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巷子里空无一人,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破碎而扭曲。姜昼的脚步声在水洼间回响,显得格外孤单。
他先去了林薇家所在的老居民区,但没有上楼。而是在楼后的那片空地,更加仔细地搜索。雨水将泥土和垃圾泡得松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腐烂的气味。他在昨天发现陶瓷碎片的地方扩大范围,用一根树枝小心地翻动湿透的杂草和垃圾。
大约二十分钟后,树枝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陶瓷,是金属。
他拨开湿漉漉的破布和塑料袋,露出一小块生锈的铁皮。看起来像个旧饼干盒的盖子。他撬开盖子,下面是浸满泥水的纸团和杂物。但在最底下,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冰凉、小巧、环状的东西。
掏出来,在雨水中简单冲洗。
是一枚铜质的顶针。
很旧,表面布满划痕和氧化形成的暗绿色铜锈,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精细的做工——顶针外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刻着极细密的、连绵的云纹。而在顶针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盼归”。
盼归。
姜昼握着这枚冰凉湿润的顶针,站在雨中,任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水花。陈秀云在生命最后时刻反复摩挲的,是这个。她在盼谁归?丈夫早已去世多年。女儿林薇虽然不常回来,但并非不归。
除非……不是现实中的“归”。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些圈住心脏位置的红圈,想起皮影中那双没有瞳孔、却仿佛在凝视深渊的眼睛。
也许,她盼的,是某个早已无法归来之人的“魂归”?
或者,是盼自己那段被抑郁和痛苦吞噬的“正常人生”能够归来?
姜昼将顶针小心地放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收好。然后继续翻找。既然顶针被刻意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那么“撕碎的画”可能也在附近。
又过了十几分钟,几乎要把这片小空地翻遍时,他在一个半埋入土的破瓦罐里,摸到了一叠被塑料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塑料布很旧,但缠得很紧,防水性居然不错。姜昼把它整个取出,走到旁边一个废弃的雨棚下,解开层层包裹。
里面是一叠撕碎后又重新拼接、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起来的蜡笔画。
画纸已经发黄变脆,蜡笔的颜色也褪了许多。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
第一张: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线条简单,代表林薇),牵着一个更小的、只有轮廓的小男孩(没有五官),站在一栋房子前。天空画着大大的、歪斜的太阳。
第二张:同样的房子,但窗户里涂着混乱的黑色线条。小女孩独自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表情画了一个倒着的半圆(代表哭泣)。小男孩不见了。
第三张:只有一堆杂乱的颜色块,黑色、红色、黄色搅在一起,看不出具体形象,却透出一股强烈的恐慌和混乱感。
第四张:又恢复了清晰。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发,代表陈秀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闪光的小圆圈(顶针?),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蓝色。
在这些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些断续的、字迹颤抖的句子:
“薇……弄丢了……”
“找不回来了……”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把他圈住……圈在心里……就丢不了了……”
最后一句,反复写了好多遍,力透纸背:“圈住。圈住。圈住。”
姜昼看着这些画和字迹,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轮廓:陈秀云可能还有一个孩子,一个更小的儿子,在某个时间点“丢失”了(可能是走失,也可能是夭折)。她将这份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压抑、扭曲,最终演变成用红圈在照片上“圈住”家人的强迫行为,以及对缝纫顶针的执著摩挲(缝补?弥补?)。而她对林薇,或许也埋藏着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因为儿子丢失而产生的迁怒或愧疚?
这份庞大的、未被处理的悲伤和罪疚感,在她试图自杀未遂后,与抑郁症交织,最终沉淀为她死后困在皮影中的核心执念——那双想要推开什么(死亡?痛苦?)却又被弹回的手。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
姜昼将画重新包好,和顶针放在一起。线索清晰了很多,但要真正“解决”陈秀云的皮影,他还需要知道最关键的一点:那个“丢失”的孩子,究竟怎么回事?林薇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何只字不提?
他需要再和林薇谈谈。但林薇自那夜后,再未出现。电话?她没有留。
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找到信息——本地的旧报纸档案,或者社区卫生中心的记录。如果有儿童走失或夭折,或许会有痕迹。
姜昼看了看天色,决定先去社区中心碰碰运气。他收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这片空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空地边缘那栋楼的二楼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人影很模糊,被布满雨痕的玻璃和昏暗的光线扭曲。但姜昼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个女人,长发,身形瘦削。
陈秀云家就在那栋楼的三楼。二楼那户,应该另有其人。
那人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窗户后的阴影里。
是巧合的邻居,还是……
姜昼没有停留,撑起伞,快步离开了这片湿漉漉的、充满秘密的空地。
回诊所的路上,他经过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木板墙,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寻人启事。雨水将纸张泡得发涨,字迹模糊。
忽然,一张相对较新的寻人启事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圆脸,笑得有些腼腆。下面写着走失的时间、地点和家属联系方式。
让姜昼停下脚步的,是小男孩衣服上的图案——一件蓝色小T恤上,印着一个粗糙的、手工绣上去的云纹图案。
和那枚顶针上刻的云纹,几乎一模一样。
姜昼迅速记下了联系电话和地址。走失时间是七年前。地点就在陈秀云家附近的两个街区。
七年前……正是陈秀云抑郁症开始加重、家庭合照上笑容变得僵硬的时间点附近。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线索开始串联,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性。
雨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反射出刺眼的光。
姜昼加快脚步,向诊所走去。他需要立刻回去,在下一个夜晚来临前,理清这一切,并想办法联系上林薇,或者直接去寻找这个小男孩的家人。
当他走到诊所所在的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诊所的卷帘门,开着一条缝。
大概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他仔细锁好了门。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雨水顺着卷帘门生锈的铁皮流下,滴在门口的水洼里。
滴答。
像计时器走到了某个节点。
姜昼握紧了伞柄,手背上那个淡灰色的符文微微发烫。
他慢慢走过去,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