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姜昼没有睡。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调到最暗,只勉强照亮手下一小块区域。他面前摊着从师父笔记本上小心撕下的一页,上面是那个关于“封针”的复杂符箓图样。旁边放着一小碟特制的朱砂墨,以及一支全新的狼毫笔。
他在练习画符。不是用纸,是用指尖沾了清水,在光滑的桃木桌面上反复勾画。每一笔都需要凝神静气,将意念灌注于指尖,让水痕短暂地“活”过来,维持符形的完整。这是师父训练他的基本功,说是“练手,更练心”。
水痕在桌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三次画到三分之二时,符形就自行溃散,化为一摊无意义的水渍。
姜昼停下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每使用一次能力,每靠近一次皮影的核心秘密,他与自己影子之间的联结就脆弱一分。他能感觉到,那种如履薄冰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
影子安静地伏在脚下,随着台灯光微微晃动,一切如常。
但姜昼知道,这只是表象。他轻轻抬起左手,影子跟随。他慢慢地,将左手移向右侧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当手指尖即将没入黑暗时,影子的手臂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延迟,是影子在进入黑暗边缘时,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像是不愿离开光区,又像是被黑暗粘住了。
姜昼收回手,影子恢复正常。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旧书页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更浓了。它不再均匀弥漫,而是丝丝缕缕,从墙上那三枚新皮影的方向,如烟般袅袅飘来。
必须加快速度。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那片从陈秀云相框上剪下的、带红圈的木片上。红圈的颜料在灯光下有种粘稠的质感,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油彩。他想起老头的话——“像个小玻璃瓶,或者顶针”。
顶针。缝补用的顶针。
一个长期抑郁、试图自杀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半年,时常摩挲一件缝纫用具?这不合常理,除非那顶针有特殊意义。
还有“撕碎的画”。孩童的画。
姜昼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起身,走到存放客户信物的铁柜前,打开。林薇带来的相框还躺在里面,玻璃碎片在红布下微微反光。他小心地取出相框,翻转过来,再次审视背面那些密密麻麻、套叠的红圈。
之前他以为这是陈秀云精神混乱的涂鸦。但现在,他凑得更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这些圈,并非随意画成。它们的起始点和闭合点,几乎都精准地重叠在相框背板的四个特定位置——那四个位置,恰好对应正面照片里一家三口每个人的心脏。
这不是混乱的涂鸦。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复的圈定,或者说是……禁锢。
她在用这种方式,把谁“圈”在心里?还是想把谁“封”在照片里?
姜昼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皮影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和那句“放我走”。
也许陈秀云想放走的,不是自己。
就在他沉思时,诊所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皮影的摩擦或低泣,而是水声。
很轻的、持续的滴水声,从诊所深处传来。滴答,滴答,间隔稳定。
姜昼拿起手电筒,循声走去。声音来自最里面的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搪瓷脸盆,平时不用,此刻盆底却积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水。
水滴正从上方滴落。
姜昼抬头。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管道,只有斑驳的水渍。但就在脸盆正上方,一块颜色较深的水渍中央,正缓缓凝聚出一颗饱满的水珠,然后落下。
滴答。
暗红色的水珠在盆底溅开。
姜昼用手电光仔细照那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但在光影下,那轮廓隐隐约约像是一个……蜷缩的胎儿。
他猛然回头,看向墙上的孕妇皮影。
皮影腹部的那道裂缝,不知何时已经张得更开。裂缝深处,不再是暗红近黑,而是一种湿润的、反着微光的深红。一滴同样颜色的液体,正从裂缝边缘缓缓渗出,积聚,欲滴未滴。
不是水。是比水更粘稠的东西。
皮影在“流血”。或者说,在渗出它所承载的那份“未出生”的痛苦实质。
滴答。
又一滴从天花板落下。
姜昼明白了。皮影的异变已经开始影响现实环境。孕妇皮影那份“未完成”的悲伤和渴望,太过庞大,已经无法被驴皮完全容纳,开始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渗出”,在这个空间里形成对应的痕迹。
这是“影蚀”的前兆。当这些“渗出物”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稳定的通道,让皮影中的执念更直接地干涉现实。
他必须立刻处理。
封存,还是继续追寻真相?时间不多了。
姜昼走回工作台,拿起那面旧镜子。他需要再看看,那些“逸散执念”已经积累到什么程度了。
他举起镜子,照向诊所各个角落。
镜子里的世界,比之前更加“活跃”。
那些淡薄的、透明的影子轮廓,数量增加了,而且不再只是缓慢蠕动。它们开始有规律地飘向三个方向:孕妇皮影、李岩的皮影、陈秀云的皮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而在三枚皮影周围,镜子映出的景象更加骇人:
孕妇皮影的腹部裂缝,在镜中是一条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通道,有微弱的哭声从里面隐隐传出。
李岩的女性皮影,在镜中的姿态已经完全坐起,脸转向门口,嘴角似乎带着一抹极淡的、诡异的笑意。
陈秀云的皮影,那双前伸的手,在镜中已经穿透了墙壁,化为无数细长的黑色丝线,向着李岩皮影的方向蔓延,几乎要触碰到。
而最让姜昼心脏骤停的是——
当他移动镜子,习惯性地照向自己时,镜中的他,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没有五官,只是一个纯粹的剪影,但轮廓与姜昼一模一样。它就站在镜中姜昼的背后,微微低着头,像在俯视,又像是随时准备从背后拥抱他——或者,覆盖他。
姜昼猛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在地面上拉长、变形。
他再看向镜子。
镜中,那个黑色人影还在。甚至,当他转身时,镜中的人影……没有跟着转身。它依然保持着面朝镜外的姿势,只是现在,它“看”的不再是姜昼的后背,而是直接“看”着现实中的姜昼。
隔着镜子,两个“姜昼”对视着。
一个在镜外,脸色苍白。
一个在镜内,是一片纯然的黑。
然后,镜中的黑色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它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仿佛在抵抗无形的阻力。手指一根根抬起,最终,整只手掌对准了镜外的姜昼。
不是挥手。是指向。
像是在确认目标,又像是在……召唤。
姜昼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要扔掉镜子,但理智强行压住了本能。他死死盯着镜中的黑影,看着它做出那个“指向”的动作后,便静止了,如同凝固的雕塑。
几秒钟后,黑影开始变淡,像墨迹溶于水,慢慢消散在镜中背景的昏暗里。
最终,镜中只剩下姜昼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他放下镜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异常,但却是最清晰、最具威胁性的一次。那个黑影,已经有了明确的“动作”和“意图”。
它想出来。或者,想让他进去。
姜昼靠在柜台上,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他知道,老宋说的“三天”,可能还是太乐观了。照这个速度恶化下去,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平衡就会彻底崩塌。
他看向墙上那三枚皮影,又看了看地板缝隙中搏动加快的黑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片带红圈的木头。
有一个方法,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同时验证关于陈秀云的猜测。
他走到阿娟的皮影前——那对已经分开的小人儿。这对皮影承载的执念相对简单(姐姐对走失弟弟的愧疚和寻找),而且演出几乎完成,只差最后一点连接。它的状态相对稳定。
姜昼取下那枚代表“姐姐”的皮影。他需要一点“已完成”或“近完成”的执念能量,来暂时安抚那三枚暴走的皮影,就像用镇静剂缓解高烧。
他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师父说过,自身的血是最后的媒介,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会建立最直接的联结。
他将一滴血珠,小心地点在“姐姐”皮影的眉心。
然后用指尖的血,在皮影背面快速画下一个简单的“安”字符。
皮影微微发热,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淡黄色的微光。
姜昼举着这枚被暂时“激活”的皮影,依次靠近孕妇皮影、陈秀云皮影、李岩皮影。在距离它们大约一尺远时,他轻声念诵师父教过的一段安抚灵念的口诀。
淡黄色的微光像涟漪般荡开,触碰那三枚皮影。
孕妇皮影腹部的裂缝,渗出的液体暂时停止了。
陈秀云皮影前伸的尖锐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
李岩皮影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淡去了些许。
墙面上那些飘向它们的淡薄影子轮廓,也暂停了移动。
有效。但姜昼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用冰敷给高烧的病人降温,治标不治本,而且效果会一次比一次弱。
他将“姐姐”皮影挂回原处。皮影上的淡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眉心那点血迹也变成了一个暗褐色的小点。这枚皮影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再次使用。
代价付出了,换来的是或许一夜的喘息。
姜昼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肤的颜色似乎比旁边更暗一些,像淡淡的瘀青。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三日之期的第一夜,终于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四点五十。
而在诊所的镜子里,那个已经消失的黑色人影曾经站立的地方,地板的倒影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湿漉漉的脚印轮廓。
正对着姜昼此刻坐着的位置。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走出来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