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离开后,诊所里那种被强行压制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然后,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首先是气味。空气中多了一股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受潮后又阴干的味道,混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铁锈气。这味道来自墙上的皮影,尤其是那三枚新皮影——李岩的、林薇母亲的、还有孕妇的。它们像三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头,涟漪正在扩散。
其次是声音。不是哭声或低语,而是竹签与墙壁之间极轻微的摩擦声,吱——呀——,间隔很长,像老旧的木门在无风自动。声音来源不明,仿佛来自整面墙。
姜昼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动。他面前摊开一本边缘磨损的蓝皮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是师父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关于“镇物”、“灵枢”和“影蚀”的碎片信息。师父的记录很隐晦,多用比喻,像“影蚀如潮,始于微澜”、“皮影互食,其主同伤”。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封针易落,因果难断。封之愈多,己身愈沉,终成影冢。”
影冢。
姜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自己右手手背。那道使用黑石后出现的淡灰色细痕,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边缘也不再那么清晰,像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他知道,老宋给的“三天”,不是宽限,是最后通牒。三天内,他必须找到处理那三枚危险皮影的方法,无论是封是解。
他决定从看起来相对“简单”的开始:林薇的母亲,陈秀云。
林薇留下的地址在城北的老居民区。下午两点,姜昼锁了诊所门,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那面旧镜子、一小瓶特制的礞石粉(用于显影某些痕迹)、还有从相框背面剪下的那片带红圈的木头。
天气阴着,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居民区的楼道里弥漫着饭菜和霉湿混合的气味。林薇家在三楼,门漆剥落,门把手上积着薄灰,看来她确实很久没回来了。
姜昼没有敲门。他戴上薄手套,从帆布包侧袋取出一根细长的黄铜条——不是撬锁工具,是师父传下的“探影针”,能感应特定执念留下的“痕迹”。他将铜条轻轻贴在门锁位置,铜条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潮湿的水汽。
门内有强烈的“残留”。
他退后两步,看向对门。对门贴着褪色的福字,门缝下塞满了广告传单,显然无人居住。姜昼沉吟片刻,走到楼梯转角处的窗户边,向下望去。楼后是一小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堆着废弃家具和杂物。陈秀云生前住的这栋楼,背面窗户都装着老式铁栅栏。
他的目光定格在三楼左边那扇窗户——林薇家的厨房。栅栏有一根铁条明显弯折,向外凸出,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
姜昼下楼,绕到楼后。空地上堆积的破烂沙发、断腿椅子中间,他找到了几片碎裂的陶瓷片,花纹普通,像是普通饭碗。但碎片边缘沾染着已经发黑变硬的不明污渍。他蹲下,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除了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散尽的苦味。
中药渣。
他抬头,看向那扇窗户。弯折的铁栅栏,正对着楼下这片堆积点。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中成形:某个夜晚,有人从这扇窗户扔下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药碗,也可能是别的。
“喂!你干嘛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昼起身,转头。是个穿着褪色汗衫、趿拉着塑料拖鞋的老头,手里拎着个鸟笼,正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林薇的朋友。”姜昼语气平和,“帮她来看看老房子。”
“林薇?”老头眯起眼,“哦,老陈家的闺女。她妈没了以后,就没怎么见她回来过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真是她朋友?不是来打听那些乱七八糟事的吧?”
“乱七八糟事?”姜昼顺势问。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就她妈跳楼那事儿呗。都过去好几年了,还有人嚼舌根。”
跳楼。
姜昼心脏微微一缩。林薇只说母亲是病逝,未提其他。
“不是说……生病走的吗?”
“病是病,最后那一下是自己选的。”老头撇撇嘴,指了指三楼窗户,“就从那儿。不过没死成,掉下来让下面那堆破烂沙发挡了一下,摔断了腿,躺了半年,后来还是病没了。都说她是铁了心想走,一次不成,身子垮了,心气儿也就散了。”
信息对上了。强烈的自杀执念,未遂,但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完成”。这就能解释皮影里那种“推搡”和“被困”交织的动作——她想推开生死的边界,却被某种东西(也许是放不下的女儿)弹了回来。
“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姜昼问,“在她……之前。”
老头挠挠头:“特别?好像那阵子她家老有吵架声。不是跟闺女吵,是她自己……在屋里跟什么人吵似的。但我们也没见有别人进出。对了,那阵子她家垃圾袋里老有撕碎的纸,拼起来好像是什么画,小孩子画的画。”
画?姜昼想起林薇带来的那张家庭合照,僵硬的笑容。
“谢谢您。”姜昼点点头,准备离开。
“哎,”老头叫住他,眼神有点复杂,“你要见着小薇,跟她说,她妈最后那半年,其实挺平静的。有时候我晨练看见她坐在窗口晒太阳,手里总摸着个什么东西,小小的,反光。”
“什么东西?”
“看不真切,像个小玻璃瓶,或者……顶针?”
顶针。缝补用的顶针。
姜昼道了谢,离开居民区。回诊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顶针”和“撕碎的画”。这两样东西,林薇都未曾提及。是她不知道,还是不愿想起?
傍晚时分,他回到诊所。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就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静。连墙上皮影们惯常的、几乎感知不到的“存在感”都减弱了。
他快步走进,目光扫向墙壁。
三枚新皮影还在。但它们的姿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李岩的女性皮影,原本只是头微微抬起,现在,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已经撑了起来,呈半坐卧姿态,左臂甚至微微弯曲,像是要用手肘支撑身体。暗红色的区域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
林薇的母亲皮影,那双前伸的手,手指的轮廓变得尖锐了一些,更像是在抓挠,而非推搡。墙壁上那片淡影水渍,已经蔓延到了李岩皮影的下方,两者之间仅剩一寸空白。
最令人不安的是孕妇皮影。
它隆起的腹部,白天那道细不可察的裂缝,现在已经清晰可见。裂缝约两寸长,微微张开,里面不是驴皮的黄色,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红近黑。没有东西出来,但裂缝边缘的皮子微微卷曲,像被什么从里面抵着。
而它们共同的中心——地板缝隙里嵌着的那块黑石——表面的银色纹路,搏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像一颗越来越焦虑的心脏。
姜昼走到工作台前,放下帆布包。他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影子被拉扯的倦意。
他拿出那面旧镜子,照向墙壁。
镜子里,三枚皮影的影像与现实中一致。但当他移动镜子,照向诊所其他角落时,发现了异常。
在镜子反射的、现实肉眼看不到的一些角度——比如柜台底部阴影里、天花板角落——有一些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影子轮廓在缓慢蠕动。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水母,又像袅袅升腾的烟。数量不少,至少有七八团。
这些都是从皮影中渗出的“逸散执念”。黑石能压制皮影主体的异动,却无法完全阻止这些细微的“渗出”。当它们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相互吸引、融合,最终可能形成老宋说的“影蚀”。
姜昼放下镜子,揉了揉眉心。调查林薇母亲的线索需要时间,但皮影的异变速度似乎超过了预期。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延缓。
他打开师父留下的木箱,目光掠过那叠符纸和半截黑蜡烛,最终停留在那十二根封魂银针上。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针身上的符文像活物般微微扭曲。
封存,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用一根针,钉住皮影的“灵枢”,让它凝固在当下的状态,停止恶化。
他拿起一根银针。针很轻,入手冰凉。他走到孕妇皮影前。这是目前最不稳定的一枚。
他举起针,对准皮影腹部那道裂缝旁边一个特定的点——师父笔记里记载的“灵枢”大致位置之一。只需要刺下去,注入一丝镇魂的意念,就可以了。
针尖距离驴皮只有半寸。
姜昼的手停住了。
他看见皮影腹部那道裂缝里,暗红近黑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不是液体的光,更像是……泪光。
皮影内部,传来了比哭声更微弱的声音,像呓语,又像哀求。听不清字句,但情绪直接漫进他心里:那是一种庞大的、无望的悲伤,混合着无法释怀的期待。
这是一个母亲,对从未谋面的孩子的执念。
姜昼的手垂了下来。
他把银针放回木箱,关上了盖子。
还不是时候。至少,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走回工作台,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陈秀云——跳楼未遂(沙发缓冲)。可能长期抑郁。关键物:顶针?撕碎的画(孩童画?)。与女儿林薇关系表面和谐,但有未释心结。”
“下一步:查‘画’与‘顶针’下落。林薇可能知情但压抑。”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墙上,孕妇皮影腹部的裂缝,似乎因为他刚才的靠近和退缩,又悄然张开了一毫。
而地板黑石的搏动声,在寂静的诊所里,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咚。咚。咚。
像倒数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