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离开的。她走时精神恍惚,姜昼递给她一把新的黄铜钥匙,她握在手里,像握住一块冰。
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片碎掉的镜子。
姜昼没有休息。他清理了林薇留下的水渍,将那个破碎的相框用红布包好,锁进柜台最底层的铁柜。铁柜里已经放着几件类似的东西:一支断裂的簪子、一块停走的怀表、一枚生锈的校徽。每一件都连着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静静看着那三枚新皮影。
李岩的女性皮影,头抬得更高了,几乎像是要从倒卧的状态坐起来。左肩的暗红色稳定在一种深栗色,不再扩散,但颜色沉淀得更加浓郁。
阿娟的两个小人儿,已经彻底分开了。它们现在挂在相邻的竹签上,指尖相距一寸,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薇的母亲皮影,双手前伸的姿态充满张力,墙面上还残留着一片极淡的影子水渍,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李岩的皮影方向缓慢晕染。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枚又开始低泣的孕妇皮影。
姜昼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多个“未完成”在狭小空间内聚集,会像化学反应一样加速失控。他需要一个“稳定器”。
他从柜台后搬出一个蒙尘的木箱。箱子很旧,榫卯结构,没有锁,只用一根皮绳捆着。解开的皮绳手感柔软得异常,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箱子里没有皮影工具。只有三样东西:
一叠边缘焦黄的宣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箓图案,墨迹已暗淡。
半截黑色的蜡烛,断面不平,像是被咬断的。
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鹅卵石,纯黑,表面光滑如镜。
姜昼取出那块黑石。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温度比室温低很多。他走到诊所正中央,蹲下,将石头按在老旧木地板的一条缝隙上。
石头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姜昼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像被无形的手揉皱又摊开的纸张,轮廓瞬间破碎又重组。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但姜昼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松开手。黑石仿佛自己生了根,紧紧嵌进地板缝隙。石头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像蛛网,又像血管,缓慢地搏动。
墙上的皮影们,在这一刻全部静止了。
连孕妇皮影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诊所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的、近乎凝固的寂静。连窗外偶尔的车声都仿佛被隔了一层膜,变得遥远模糊。
姜昼喘了口气,扶着柜台站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现在正常了,贴在地面上,边缘清晰。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黑石是师父留下的“镇物”,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代价是……
他抬起右手。手背皮肤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淡灰色的细痕,像用铅笔画上去的,擦不掉。这是使用镇物的标记。师父说过,当这种痕迹布满全身时,使用者和影子之间的联结就会被彻底固化,再也无法分离。
到那时,会怎样?师父没说。师父自己也没走到那一步。
上午九点,巷子里开始有零星人声。姜昼洗了把脸,准备开门营业——诊所白天也接一些普通的皮影修复生意,作为掩护。
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他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客。是个老人,七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着一个绿色的旧挎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老人很瘦,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正静静地看着姜昼,或者说,看着姜昼身后的诊所内部。
“老先生,需要修皮影吗?”姜昼问,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口。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墙上那些皮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回到姜昼脸上。
“我找你师父。”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师父过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老人说,“我是来看他留下的‘摊子’,你撑不撑得起来。”
姜昼心里一紧。知道师父,知道诊所真正业务的人,这世上应该不超过五个。
“您是?”
“姓宋。你师父叫我老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黄纸。他抽出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正是姜昼箱子里那些符箓中最核心的一个。
姜昼沉默了几秒,侧身:“请进。”
老人走进诊所,步伐很稳。他径直走到诊所中央,竹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正好点在嵌着黑石的那条缝隙旁边。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姜昼注意到,老人的影子在灯光下轮廓极其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厚重了。
“镇物用上了。”老人低头看着黑石,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你这儿,热闹起来了。”
“有几个未完成的案子。”姜昼没有隐瞒。
“不止几个。”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的皮影,最终定格在孕妇皮影、李岩的皮影和林薇的皮影上,“这三个,已经成‘三角怨’了。互相喂养,再不管,最多半个月,你这诊所就得成‘影蚀’的源头。”
影蚀。姜昼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从字面意思和老人的语气里,他能感觉到那绝非好事。
“怎么管?”他直接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孕妇皮影前,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悬在皮影隆起的腹部上方。他没有触碰,但皮影内部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凄厉。
“未完成的故事想完,是天性。”老人说,“但有些故事,注定完不成。你师父教你的是‘演’,演完了,心结了了,皮影就净了。可如果故事本身……就是没有结局的呢?”
姜昼忽然明白了:“您是说,有些秘密,根本不该被演出来?”
“有些秘密,演出来就是灾。”老人收回手,转向姜昼,“你师父心软,总觉得能帮一个是一个。但他没告诉你,帮不了的,就得‘封’。”
“怎么封?”
老人从绿色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十二根细长的银针,针身上刻着比发丝还细的符文。
“用这个,钉住皮影的‘灵枢’。让它永远停在那一刻,不再发展,也不再反噬主人。”老人看着姜昼,“但被封的皮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诊所的一部分。它的重量,会压在你的影子上。”
姜昼看向墙上的皮影。如果把它们都封存,自己的影子会怎样?会沉得像铅块吗?还是会被这些凝固的秘密彻底拖入某个深渊?
“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老人看了他很久,缓缓说:“有。找到这些故事的‘真结局’,哪怕那个结局是残酷的、不堪的。然后用真结局,覆盖掉皮影里的执念。但这条路更难,更危险,你会被卷进别人的因果里,很深很深。”
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姜昼的目光从孕妇皮影,移到李岩的皮影,再移到林薇的皮影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是封存,维持暂时的平静,但让自己背负越来越多的重量?
还是追寻真相,冒着被无数秘密吞噬的风险?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地板上的黑石。银色纹路的搏动,似乎变快了一点。
老人收起银针木匣,留下一句话:“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离开,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姜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阳光和室内灯光交织的光线下,影子的边缘,似乎又开始微微浮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
墙上的孕妇皮影,腹部位置,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