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寒潭水面泛起薄雾。
姬无双手持长竿网兜,站在潭边光滑的岩石上,动作机械地捞着枯枝落叶。距离那场寒潭深处的奇遇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白天清理寒潭,夜晚则偷偷修炼《九转炼体术》第一转。修为稳固在炼体六层巅峰,“皮如铁”小成的境界也已夯实,皮肤坚韧如浸油犀皮,寻常刀剑难伤。
但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
朱大富。
那个肥胖如山的杂役堂管事,炼体七层的修为,一手裂石鞭法凶名在外。三天前姬无双落水失踪半日,虽然最后平安归来,但朱大富看他的眼神,总让姬无双感到不安——那不是关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审视。
今天,这根弦绷紧了。
午时刚过,姬无双正将最后一网枯叶倒入竹筐,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朱大富那肥胖的身影正沿着潭边小路走来,皮鞭拖在身后,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姬无双。”朱大富在五丈外停下,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管事。”姬无双放下网兜,躬身行礼。
朱大富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刮刀,从脚到头,再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都不放过。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三天前,你落水了?”
“是。”姬无双垂首,“脚滑,掉进潭里。”
“掉进去多久?”
“约莫一刻钟。”
“一刻钟?”朱大富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寒潭水阴寒刺骨,炼体五层以下,待不过一刻钟就会冻伤经脉。你炼体几层了?”
姬无双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回管事,弟子炼体三层。”
“炼体三层……”朱大富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炼体三层,在寒潭里泡了一刻钟,不仅没冻伤,还能自己爬上来,继续干活。姬无双,你很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姬无双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弟子运气好,抓住了岩缝。”他依旧垂首,声音平稳。
“运气?”朱大富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杂役堂三千弟子,每天干活受伤的、累倒的、甚至摔下山崖摔死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个。怎么就没见谁有你这等‘运气’?”
他踏前一步。
肥胖的身躯并没有显得笨拙,反而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炼体七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向姬无双。
姬无双身体微沉,气血在体内奔涌,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若隐若现。但他没有对抗,只是硬扛着这股压力,腰背依旧挺直。
“让本管事看看,你这三天到底有什么长进。”
话音未落,朱大富手中的皮鞭已经扬起!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而是真正的攻击。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鞭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姬无双左肩——不是要害,但这一鞭若是抽实,足以让炼体四层的修士肩胛骨碎裂。
姬无双瞳孔骤缩。
躲,还是不躲?
躲,意味着暴露真实修为——以炼体三层的反应速度,绝不可能躲开这一鞭。不躲,硬扛这一鞭,以他“皮如铁”小成的防御,最多皮开肉绽,但不会伤筋动骨。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
不躲。
“啪!”
皮鞭结结实实抽在左肩。
灰布衣应声撕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鞭梢的铁刺划破表皮,带出一道半尺长的血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姬无双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脸色苍白。
但他站稳了。
肩胛骨没碎,甚至连骨裂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皮肉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对他来说,三天就能愈合如初。
朱大富的眼神变了。
这一鞭他用上了三成力道,足以抽碎石板。落在炼体三层的修士身上,至少也是骨裂筋断。可眼前这个小子,只是破了层皮?
有问题。
大有问题。
朱大富手腕一抖,皮鞭如毒蛇回旋,第二鞭紧随而至!这次他用上了五成力道,鞭梢直取姬无双面门——这是要毁容,更是要试探虚实。
姬无双依旧没躲。
他微微侧头,让鞭梢擦着左脸颊划过。铁刺在脸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鲜血顺着下颌线淌下。但也就仅此而已——皮肤下的肌肉在瞬间绷紧硬化,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两鞭无功。
朱大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姬无双,盯着那道流血的伤口,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好,好,好。姬无双,本管事小看你了。”
他收起皮鞭,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停住,背对着姬无双,声音冷得像寒潭水:“寒潭清理的活儿,你不用干了。明天开始,回挑水队。”
说完,他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姬无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肩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更冷——朱大富起疑了。虽然暂时用“运气”和“皮糙肉厚”搪塞了过去,但以朱大富的精明,迟早会发现真相。
修为提升太快,是祸不是福。
尤其是他现在根基虚浮,一旦暴露,不仅会引来朱大富的进一步试探,更可能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比如那些一直盯着杂役堂油水的外门弟子,或者更可怕的内门势力。
必须尽快离开。
但不是现在。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长竿网兜。网兜的木柄已经裂开,是刚才硬扛鞭力时震裂的。他看了看,随手扔进竹筐,然后开始收拾散落的枯叶。
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两鞭,让他对“皮如铁”的防御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第一鞭,三成力道,破皮见血,但未伤筋骨。这说明“皮如铁”小成后,皮肤坚韧度已经能抵御炼体七层三成力道的攻击。
第二鞭,五成力道,划破脸颊,但伤口很浅。这说明面对更强的攻击时,皮肤的防御会减弱,但依旧远超同阶。
如果朱大富用上全力呢?
姬无双不敢想。
他现在的防御,最多能扛住炼体七层七成力道的攻击。若是十成全力,依旧会重伤。而朱大富的裂石鞭法,显然不止是蛮力,还有鞭法本身的技巧和穿透力。
差距依然巨大。
收拾完枯叶,姬无双背着竹筐,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一片冷杉林时,他脚步微顿。
林间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李青。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神秘莫测的同屋,此刻正倚在一棵冷杉树下,双手抱胸,静静看着他。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孔,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受伤了。”李青开口,声音平淡。
“小伤。”姬无双说。
李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朱大富起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姬无双没接话。
“修为提升太快,不是好事。”李青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杂役堂水深,盯着这里的人很多。有些人,喜欢把有潜力的新人扼杀在摇篮里。”
“比如?”
“比如那些靠压榨杂役赚取贡献点的外门弟子。”李青说,“比如某些与朱大富有利益往来的内门势力。再比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血煞殿。”
姬无双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血煞殿?”
“魔道宗门,修炼邪功,以生灵血气祭炼法宝。”李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三个月前,血煞殿有三名炼体后期的邪修在玄阳洲东域活动,屠灭了一个小山村,取走了三十七条生魂。这件事,你知道吧?”
姬无双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听说过。”他声音很轻。
“那三人后来失踪了。”李青继续说,“有人猜测,他们是被玄元宗的高手剿杀了。也有人猜测,他们是得了足够的好处,潜回血煞殿复命了。但不管怎样……”
他踏前一步,走到姬无双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姬无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草药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血煞殿的人,最喜欢你这种气血旺盛、修为提升飞快的‘天才’。”李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因为你的血,你的魂,你的肉身,都是他们炼制邪道法宝的上好材料。”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冷杉林的阴影里。
姬无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寒风吹过林间,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杂役堂的晚课钟声响起,铛,铛,铛,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玄元宗内门所在的方向,也是血煞殿邪修最后消失的方向。
胸前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