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富肥胖的身影刚消失在冷杉林深处,林中阴影里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嗤笑的声音。
姬无双猛地转头。
周不通从一棵冷杉树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还是那身破烂袍子,还是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但脸上没有醉意,眼神清明得像两汪深潭。他走到姬无双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扫过,又落在他渗血的左肩。
“疼吗?”周不通问。
“不疼。”姬无双说。
周不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嘴硬。”
他仰头灌了口酒,然后指了指朱大富消失的方向:“那胖子起了疑心,你接下来麻烦大了。”
姬无双沉默。
他知道周不通说得对。朱大富不是傻子,两鞭无功,已经足够让他怀疑。接下来,要么是更严厉的试探,要么是直接找个由头把他弄死——在杂役堂,死个把弟子就像死只蚂蚁,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想活命吗?”周不通又问。
姬无双抬头看他。
周不通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邃:“想活命,就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朝林外走去。
姬无双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周不通走得很快,看似蹒跚的步子,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奇妙的节奏上。他专挑偏僻小路走,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姬无双紧跟在后,心中疑惑越来越重——周不通要带他去哪里?为什么要帮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冷杉林,绕过寒潭,最后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断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有块平整的青石。周不通走到青石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
姬无双依言坐下。
周不通没看他,而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流云,许久才开口:“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弟子不知。”
“因为你姓姬。”周不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也因为你够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姬无双脸上:“那天在破庙,你为了一素不相识的老乞丐,敢跟三个地痞拼命。今天在寒潭,你为了隐藏修为,敢硬扛朱大富两鞭。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成大器。”
姬无双没说话。
“但光有狠劲没用。”周不通摇摇头,“你还太嫩。朱大富那两鞭,你若是躲了,他最多觉得你身法好,不会起疑。可你硬扛,还扛住了——这就叫画蛇添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扔给姬无双:“金疮药,外敷。”
姬无双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闻起来有股清凉的草药味。他小心地将药粉撒在肩头的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的清凉。脸上的鞭痕也撒了一些,血很快止住了。
“谢长老。”姬无双说。
周不通摆摆手:“别急着谢。我帮你,不是白帮。”
他顿了顿,盯着姬无双的眼睛:“你体内那股虚浮的气血,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吧?”
姬无双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弟子不知长老在说什么。”
“不知?”周不通笑了,“小子,别装了。你刚入宗时炼体二层,气血却堪比五层。三个月苦役,按理说该耗干精气,可你不仅没垮,反而气血更旺了。刚才硬扛朱大富两鞭,皮开肉绽却筋骨无损——这可不是炼体三层该有的体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淬体丹?还是更猛的玩意儿?”
姬无双握紧了拳头。
周不通看着他这副戒备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行了,不用紧张。老夫对你吃什么东西没兴趣,只要别死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朱大富那边,老夫帮你挡一阵。但你自己也得争气——根基不稳就赶紧夯实,修为虚浮就赶紧稳固。否则下次再被人试探,就不是两鞭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拎起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到崖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姬无双一眼:“对了,那枚玉佩,收好。别轻易示人。”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整个人消失在崖边的云雾中。
姬无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周不通的话。
他将瓷瓶塞好,贴身收好。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丙字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朱大富正站在三号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堂的执事,都是炼体六层的修为,一左一右,堵死了房门。
王霸、孙小五、李青三人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见姬无双回来,朱大富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姬无双,你去哪了?”
“回管事,弟子去后山采了些止血草。”姬无双从怀里摸出几株路上随手拔的草药——这是他从森林里带来的习惯,身上总会带些常见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朱大富盯着他手里的草药看了几眼,又看向他脸上已经止血结痂的鞭痕,眼神闪烁:“采药?我看你是去私会什么人了吧?”
“弟子不敢。”姬无双垂首。
“不敢?”朱大富冷笑,“本管事今天查过了,你落水那天,寒潭附近有灵力波动。说,是不是有人接应你?是不是偷了宗门的东西?”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
偷盗宗门财物,是重罪。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当场打死。
姬无双的心沉了下去。
朱大富这是要往死里整他。
“管事明鉴,”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弟子那日失足落水,侥幸抓住岩缝才捡回一命。至于灵力波动……弟子修为低微,感应不到。”
“感应不到?”朱大富踏前一步,肥肉颤抖,“那本管事就帮你感应感应!”
他右手抬起,掌心血光隐现——这是要动用搜魂术!虽然是最粗浅的搜魂术,但以他炼体七层的修为,强行搜一个炼体三层弟子的魂,足以让对方变成白痴!
姬无双瞳孔骤缩。
躲不开,也扛不住。
就在朱大富的手掌即将按上他头顶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朱胖子,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周不通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
他看起来醉醺醺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活脱脱一个老酒鬼。但朱大富见到他,脸色却变了变,掌心的血光瞬间敛去。
“周长老。”朱大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嗯。”周不通打了个酒嗝,瞥了姬无双一眼,“这小子怎么了?偷你钱了?”
“回长老,此子形迹可疑,属下怀疑他……”
“怀疑什么?”周不通打断他,“怀疑他偷东西?还是怀疑他私通外敌?”
他走到姬无双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正好拍在那道鞭伤上。姬无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看看,被你抽成这样。”周不通转头看向朱大富,眼神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朱胖子,杂役堂的规矩,老夫懂。但规矩是规矩,也不能随便冤枉人。这小子今天落水,是老夫亲眼看见的——失足滑倒,抓住岩缝,爬上来时半条命都没了。哪有什么灵力波动?你感应错了吧?”
朱大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不通这话,等于是在保姬无双。而且他说“亲眼看见”,那就是作证。以周不通外门执事的身份,他这个杂役堂管事,还真不好硬扛。
“可是长老,此子修为提升太快,气血虚浮,实在可疑……”朱大富还想挣扎。
“可疑?”周不通嗤笑,“朱胖子,你也是从杂役弟子爬上来的。当年你为了突破炼体四层,偷吃了多少‘壮血丸’,需要老夫帮你回忆回忆吗?”
朱大富的脸色彻底白了。
“行了。”周不通挥挥手,像赶苍蝇,“这小子根基不稳,是该敲打敲打。这样吧,鞭十下,扣三日饭食,以示惩戒。至于偷盗、私通之类的罪名,没有证据就别乱扣帽子。杂役堂三千弟子,每天死的人够多了,别再添冤魂。”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姬无双一眼,嘴唇微动。
姬无双耳边响起一丝极细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今夜子时,老地方。迟一刻,老夫也保不住你。”
声音消散,周不通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一片死寂。
朱大富盯着姬无双,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但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鞭十下,扣三日饭食。执行。”
两个执事上前,将姬无双按倒在地。
皮鞭扬起,落下。
“啪!啪!啪!”
十鞭,鞭鞭到肉。
姬无双咬着牙,一声不吭。灰布衣被抽得稀烂,后背血肉模糊。但他心里知道,这十鞭,是周不通为他争取到的最轻的惩罚。
鞭刑结束,朱大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执事走了。
王霸三人这才敢上前。
孙小五想扶他,被姬无双摇头拒绝。他自己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然后踉跄着走回三号房,倒在床上。
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比这更疼的,是心里的冰冷。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暴露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