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汹涌，推着姬无双在漆黑的水道中前行。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气血在体内缓缓运转，新生的皮膜抵御着刺骨的寒意，肺部储存的空气也比之前多了三成。他在水中睁大眼睛——突破到炼体六层后，视力在黑暗中能看清一丈内的景物。水道狭窄，两侧是光滑的、长满青苔的岩壁，偶尔有鱼虾被惊动，仓皇逃窜。
约莫游了三十息，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夜明珠那种柔和的光，而是水面折射天光形成的、晃动着的亮斑。姬无双精神一振，四肢用力划水，朝着亮光的方向加速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初冬山林特有的清冷和草木芬芳。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然后抹去脸上的水珠，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寒潭主潭，而是潭边一处隐蔽的水湾。水湾三面环着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头顶一小片天空。难怪之前没人发现这个入口——若不是被暗流卷进去，就算潜到潭底仔细搜寻，也很难注意到藤蔓后面还有个水道。
姬无双游到岸边，爬上一块平坦的岩石。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在潭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时值正午，距离他落水已经过去了至少三个时辰。他必须尽快回去——杂役弟子无故失踪超过半日，会被视为逃役，轻则鞭刑，重则逐出山门。
但回去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姬无双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里，那团金色雾气比之前凝实了些，但依旧松散，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棉絮。这是淬体丹药力未完全消化的表现——丹药强行拔高修为，但根基不稳，需要时间夯实。
他尝试着运转《九转炼体术》第一转的心法。
气血逆行，冲击穴位。
这一次，痛楚减轻了许多。新生的皮膜坚韧异常，气血逆冲时带来的撕裂感，被皮膜缓冲了大半。只有冲击到某些特别脆弱的穴位时，才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引导着气血，震荡皮膜。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三百次是门槛，过了这个门槛，皮膜的韧性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震荡，直到三千次圆满。
每一次震荡，皮膜都会微微发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皮肤下燃烧。烧掉的是杂质，是旧皮，新生的是更坚韧、更致密的新皮。
五十次时，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黑色油汗。
一百次时，油汗变成暗红色，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是更深层的杂质和淤血。
一百五十次时，暗红色的汗液逐渐清澈，最后变成透明的、带着淡淡金色的液体。那是气血精华在震荡中被逼出，又反哺皮膜。
姬无双没有停。
他像一块顽铁，在锻打中去除杂质，在淬火中提升韧性。每一次震荡，都是一次锤炼；每一次痛楚，都是一次新生。
当第三百零一次震荡完成时，异变陡生。
皮肤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属于战神血脉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微光，而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金光。金光顺着纹路流淌，像熔化的黄金，在皮肤表面勾勒出复杂而古老的图案。
图案一闪即逝，金光随之收敛。
但姬无双能感觉到，皮膜的坚韧程度，又提升了一截。如果说之前的皮膜像鞣制过的牛皮，现在则像浸过油的犀牛皮，寻常刀剑砍上去，恐怕连白痕都不会留下。
这是“皮如铁”小成的标志。
按照《九转炼体术》的描述，第一转“皮如铁”分三个层次：入门，皮膜初韧，可御凡铁；小成，皮膜坚韧，可挡精钢；大成，皮膜如铁，刀枪不入。
他现在，算是踏入了小成的门槛。
姬无双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还是古铜色，但仔细看，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类似金属的光泽。用手指按压，触感坚韧而有弹性，像按在紧绷的鼓面上。他并指如刀，用力在手臂上一划——只留下一条白痕，连皮都没破。
他又从腰间拔出柴刀。
刀锋缺口，锈迹斑斑，但在森林里砍过狼，在杂役堂劈过柴，刃口依旧锋利。他犹豫了一下，用刀锋在手臂上轻轻一划。
“嗤——”
轻微的摩擦声，像刀划在厚牛皮上。皮肤表面出现一道白痕，但依旧没有破皮。他加重力道，再划——白痕加深，出现一道浅浅的红印，但依旧没有流血。
姬无双心中震动。
这还只是小成，若修炼到大成，皮肤坚韧堪比精铁，那时普通刀剑恐怕连红印都留不下。而《九转炼体术》后面还有八转，一转比一转艰难，一转比一转强大。九转圆满，肉身成圣，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敢想象。
收起柴刀，姬无双再次闭目，感受体内的变化。
除了皮膜的强化，气血的运转也更加顺畅。原本松散的金色雾气，在皮膜震荡的过程中被反复锤炼，变得更加凝实。虽然距离真正的“凝实如汞”还有很大差距，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气血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以前运转气血，像是挥舞大锤，势大力沉但不够精细。现在则像是绣花，心念一动，气血便能精准地流向指定部位。比如现在，他可以让气血凝聚在指尖，让一根手指坚硬如铁；也可以让气血散布在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防护。
这就是《九转炼体术》的另一个好处——它不仅强化肉身，更强化对肉身的掌控力。
姬无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骨骼发出清脆的爆鸣，像炒豆子一样。肌肉舒展时充满弹性，充满力量。他试着挥出一拳——没有动用气血，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呼——”
拳风凛冽，将潭面的水汽都吹散了一片。
这一拳的威力，至少比之前强了三倍。若是配合气血，配合“铁皮桩”的发力技巧，威力还能再增。
但姬无双没有得意。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淬体丹和《九转炼体术》带来的，是外力，是捷径。真正的根基，还需要靠日复一日的苦修去夯实。否则就像沙上建塔，建得越高，塌得越快。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必须回去了。
他将兽皮卷、玉瓶、令牌重新包好，贴身藏好。然后脱下湿透的灰布衣，拧干，重新穿上——虽然还是湿的，但总比赤裸着回去好。
接着，他走到水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这一次，他没有被暗流卷走，而是主动游向记忆中的出口。水道依旧狭窄幽暗，但在他强化后的视力下，一切都清晰可见。他像一条游鱼，灵活地穿梭在岩石缝隙间，很快找到了来时的那个洞口。
穿过洞口，回到寒潭主潭。
潭水依旧冰冷刺骨，但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皮如铁”小成后，寒潭水的低温最多让他感到不适，却无法再冻伤他。
他浮出水面，游向岸边。
上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寒潭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杂役堂方向，传来晚课的钟声——铛，铛，铛，悠长而沉闷。
姬无双快步走向丙字院。
路上遇到了几个杂役弟子，见他浑身湿透，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多问——在杂役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麻烦。
回到丙字院三号房时，王霸三人已经在了。
王霸坐在床上，脸色阴沉，肋部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动作时依旧龇牙咧嘴。孙小五在角落里默默啃着黑面馍，李青则靠窗站着，望着外面的竹林，不知在想什么。
见姬无双回来，王霸冷笑一声：“哟，新来的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淹死在寒潭里了呢。”
姬无双没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脱湿衣服。
孙小五偷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李青则转过头，目光在姬无双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姬无双已经尽量拧干了衣服，但发梢还在滴水，身上也带着明显的寒潭水特有的阴冷气息。
“你去寒潭深处了？”李青忽然开口。
姬无双动作一顿，看向他。
李青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寒潭水阴寒刺骨，炼体五层以下，待不过一刻钟就会冻伤经脉。你去了至少三个时辰，还能活着回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霸也反应过来，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姬无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姬无双沉默片刻，淡淡道：“运气好，抓住了岩缝，没被卷走。”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没人追问。
李青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窗外。王霸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孙小五则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黑面馍。
姬无双换好干衣服，躺到床上。
被褥潮湿阴冷，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铁皮桩”，消化体内残余的药力，同时巩固“皮如铁”的境界。
窗外，夜色渐浓。
杂役堂的钟声停了，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寒潭方向，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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