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霍邱痕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第十次检查自己的着装: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普通,但干净。头发也勉强梳了梳,虽然风一吹就又乱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是昨晚熬夜抢的,热门动画片的IMAX场次。买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好吧,就是因为紧张。
手机震了一下。
历姝沁:“下楼了。”
霍邱痕立刻回复:“好!我在老地方!”
三分钟后,历姝沁从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蓝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霍邱痕看呆了三秒,直到历姝沁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啊,嗨!”
历姝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电影票上。
“《寻梦环游记》!”霍邱痕立刻递过去一张票,“听说特别好看,哭倒一片。我带了纸巾,超大包的……”
历姝沁接过票,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看过简介,喜欢这个题材。”
“真的?太好了!”霍邱痕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不喜欢动画片……”
两人往校门口走。霍邱痕一路上都在说话——说电影导演的前作,说预告片里的画面,说他查到的观影攻略(“一定要坐中间偏后的位置,IMAX效果最好!”),说他昨天做了一套高数题结果错了大半……
历姝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打字回应一两句。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成金色的光点。
电影院在市中心,打车要二十分钟。车上,霍邱痕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他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看后座的历姝沁——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城市光影里忽明忽暗。
“那个……”霍邱痕突然开口,“你之前说过,你妈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气氛这么好,提这个干什么?
但历姝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她在备忘录上打字:
“她搬回老房子了。”
“哦……那挺好的。”霍邱痕小心翼翼地说,“你去看过她吗?”
摇头。
“为什么?”
历姝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还没准备好。”
霍邱痕点点头,不再追问。车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台里播放的轻柔音乐。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他们到了影院。大厅里人很多,情侣、家庭、朋友,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
“吃爆米花吗?”霍邱痕指着柜台,“还有可乐,冰淇淋……”
历姝沁摇头,打字:“不用。”
“那我去买瓶水。”霍邱痕说,“你等我一下。”
他挤进人群排队。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一直在哭闹。霍邱痕耐心地等着,偶尔回头看一眼——历姝沁站在海报墙前,仰头看着《寻梦环游记》的巨幅海报。海报上是五彩斑斓的亡灵世界,绚烂得像一场梦。
她的侧影在熙攘的人群里显得很安静,像一片独自飘浮的羽毛。
霍邱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买完水回来,电影刚好开始检票。他们找到座位,是中间偏后的最佳观影区。IMAX厅很大,屏幕几乎占满整面墙。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
霍邱痕其实没怎么认真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历姝沁身上。他看见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看见她在搞笑桥段时肩膀轻轻颤抖,看见她在温馨时刻呼吸变缓,看见她在……
看见她在第一个催泪点到来时,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霍邱痕立刻把纸巾递过去。
历姝沁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在黑暗里对他点了点头。
电影继续。当主角米格在亡灵世界找到曾曾祖母,弹着吉他唱起《Remember Me》时,整个影厅里都是吸鼻子的声音。
霍邱痕偷偷看向历姝沁。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亮,盛满了泪水,但没有落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巾。
当电影里响起那句“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时,历姝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霍邱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握成了拳头。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人们陆续起身,很多人眼睛都是红的。霍邱痕和历姝沁坐在座位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好看吗?”霍邱痕问。
历姝沁点头。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在备忘录上打字:
“谢谢你带我看。”
“不客气。”霍邱痕笑了,“其实……是我自己想看,拉你陪我的。”
历姝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走出影厅,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饿了吗?”霍邱痕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招牌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历姝沁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霍邱痕停下来,回头看她。
历姝沁指了指马路对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泉边围着一圈人,有人在弹吉他唱歌。
是街头艺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抱着吉他,正在唱一首老歌。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有感情。
霍邱痕和历姝沁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晚风吹过来,带着喷泉水雾的凉意。
歌手唱完一首,换了首轻快的曲子。周围有人开始跟着哼唱,有人轻轻摇摆身体。
霍邱痕偷偷看了历姝沁一眼。她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歌手身上,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想听什么?”霍邱痕突然问。
历姝沁转过头,眼神询问。
“我说,你想听什么歌?”霍邱痕指了指歌手,“可以去点歌。我请你听。”
历姝沁摇摇头。
但霍邱痕已经挤进人群,跟歌手说了几句话,又挤出来。他手里拿着歌手的吉他——原来可以付费自己唱。
“你疯了?”历姝沁打字,速度快得能看出惊讶。
“没疯。”霍邱痕抱着吉他,笑得有点傻,“我想唱给你听。”
他走到喷泉边的台阶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好奇,有人期待。
霍邱痕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是那首《小星星》——但他改了节奏,放慢了速度,加了一点简单的和弦变化。原本幼稚的儿歌,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他开口唱,声音比在晚会上稳了很多: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一闪一闪小星星)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我多好奇你是什么)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高悬在世界之上)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像天空中的钻石)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光一直落在历姝沁身上,没有移开。
历姝沁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喷泉的水珠被风吹过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周围很吵,但霍邱痕的歌声很清晰,像穿过嘈杂直接落在她心上。
当她听见下一句歌词时,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霍邱痕改了词。
他唱:
“Twinkle, twinkle, quiet girl...”
(一闪一闪,安静的女孩)
“How I wonder who you are...”
(我多好奇你是谁)
“Not just silence, not just tears...”
(不只是沉默,不只是眼泪)
“But a story through the years...”
(而是岁月里的故事)
历姝沁的手指蜷缩起来。她看着霍邱痕,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广场灯光,像碎掉的星星。
周围的观众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但霍邱痕像是没听见,继续唱:
“Twinkle, twinkle, don't be shy...”
(一闪一闪,别害羞)
“Let me hear your silent sigh...”
(让我听见你无声的叹息)
“Not with words, not with sound...”
(不用言语,不用声音)
“Just your presence, safe and sound...”
(只要你在,安然无恙)
最后一句唱完,吉他声渐渐落下。掌声更热烈了,有人喊“安可”。
但霍邱痕放下吉他,穿过人群,走回历姝沁面前。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刚才电影里的亡灵世界,五彩斑斓,闪闪发光。
“好听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历姝沁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霍邱痕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她轻轻颤抖的指尖。
历姝沁拉着他的手,走到喷泉边的长椅坐下。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歌手换了人,夜晚的喧嚣继续,但这个小角落很安静。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就是她画画的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出那支极细的黑色水笔,开始写字。
霍邱痕安静地等着。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写完了,她把本子递过来。
霍邱痕低头看。
纸上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段话:
“我十岁那年,父母离婚。妈妈离开家的那天,我追出去,在雨里摔倒了,磕到了头。不是很严重,但醒来后,我就不想说话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因为那天我喊了很多次‘妈妈别走’,但她没有回头。所以我告诉自己,如果说话没有用,那就不说了。
“九年了。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用文字和画面表达。习惯了别人把我当怪人,当病人,当需要被治愈的对象。
“直到遇见你。
“你是我九年里,第一个不把我当病人的人。第一个愿意听我的沉默,而不是急着填满它的人。
“谢谢你。
“不只是为了今天,为了电影,为了歌。
“是为了所有——为了你的话多,你的烦人,你的坚持不懈,你的……真诚。”
霍邱痕看着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喷泉的水声,远处车流声,人们的谈笑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手里的这张纸,和纸上娟秀的字迹。
他抬起头,看向历姝沁。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很清澈,像刚才电影里那条花瓣铺成的桥,通往某个温暖的、光明的所在。
“我也要谢谢你。”霍邱痕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谢谢你愿意看我写的笔记——虽然很丑。谢谢你愿意吃我的东西——虽然可能不好吃。谢谢你愿意听我唱歌——虽然总是跑调。”
他顿了顿,笑了:“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朋友。”
历姝沁也笑了。这次不是气音,是真真切切的笑,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从霍邱痕手里拿回本子,翻到刚才那页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霍邱痕接过来。
上面是一个问题:
“下周,还能一起看电影吗?”
霍邱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支她给他的、极细的黑色水笔——在问题下面,工工整整地写:
“能。”
“每周都能。”
写完,他把纸条递还给她。
历姝沁接过纸条,看着那个“能”字,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他伸出手。
霍邱痕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色很深,星星出来了,三三两两地挂在天上。
“对了,”霍邱痕突然说,“我下周要参加一个比赛。”
历姝沁转头看他。
“校园歌手大赛。”霍邱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报了名。初赛在下周三晚上。”
历姝沁在备忘录上打字:“唱什么?”
“《小星星》改良版。”霍邱痕笑了,“你刚才听到的那个版本。”
历姝沁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她打字:“我会去听。”
“真的?”
点头。
霍邱痕笑得更开心了:“那说定了!你一定要来!坐在第一排!如果我紧张了,你就给我比个加油的手势……”
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比赛的事,说评委,说对手,说自己的练习计划。历姝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打字回应。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风很温柔,夜色很美。
霍邱痕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历姝沁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也很好。
但他是霍邱痕,他还是要说。
“同桌。”他轻声说。
历姝沁转过头。
“谢谢。”霍邱痕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今天,愿意跟我分享你的故事。”
历姝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夜色里,在星光下,在温柔的晚风中,她轻轻张开了嘴。
用很轻很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她说:
“不客气。”
霍邱痕愣住了。
历姝沁说完,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霍邱痕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该回学校了。”
历姝沁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近处,喷泉还在唱着歌,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而他们走在夜色里,走在星光下,走在刚刚开始的、长长的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有些话,已经说过了。
有些话,还在心里,等着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