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吉他社招新晚会。
礼堂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和兴奋的呼吸声。霍邱痕坐在后台角落,抱着那把借来的木吉他,手指冰凉。
“霍哥,下一个就是你!”王胖子探进头来,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别紧张!就当下面都是萝卜!”
“萝卜会嘘人吗?”霍邱痕苦笑。
“不会,萝卜只会被炖。”王胖子想了想,“哦不对,红薯才会被烤……”
“你快出去吧。”霍邱痕把他推出去,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扫过。
其实他本来不想报名的。但一周前,历姝沁在微信上问他:“你会弹吉他?”
那是他“辞职”后的第三天,历姝沁重新加回了他的微信。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发来一条普通的验证消息:“我是历姝沁。”
霍邱痕秒通过,然后盯着那个纯白的头像看了十分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最后他发:“你知道怎么证明三角形全等吗?”
历姝沁:“……?”
霍邱痕:“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需要冷静一下。”
发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三秒钟后,历姝沁回复:“滚。”
只有一个字,但霍邱痕对着手机笑了五分钟。
从那天起,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又好像没有。他们还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霍邱痕还是话多,历姝沁还是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历姝沁偶尔会在他说话时轻轻点头,比如她会在食堂主动把不爱吃的青椒夹到他碗里,比如她微信回复的速度快了很多。
比如昨天,她说:“听说吉他社晚会有节目。”
霍邱痕当时脑子一热:“是啊,我也报了!”
其实他没有。但他立刻冲去找了吉他社长,死皮赖脸地要了个节目名额。
现在他坐在后台,后悔得想穿越回去掐死昨天的自己。
“下面有请霍邱痕同学,带来吉他弹唱——《小星星》!”
台下传来哄笑声。霍邱痕硬着头皮走上台,聚光灯打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脸,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历姝沁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在昏暗的礼堂里像一捧月光。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霍邱痕莫名觉得她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高脚凳上,抱起吉他。
第一个和弦弹出来,音是准的。他松了口气,开始唱: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声音有点抖,但还能听。台下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跟唱。
霍邱痕一边弹一边找历姝沁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当唱到“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时,她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是礼貌性的。霍邱痕鞠躬下台,脸烫得像发烧。
“可以啊霍哥!”王胖子在后台拍他肩膀,“没跑调!”
“真的?”霍邱痕眼睛一亮。
“真的,就跑了三次,不明显!”
霍邱痕笑骂着推开他,换下吉他,往观众席走。他想坐到历姝沁旁边,但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他只好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晚会在继续,有乐队表演,有街舞,有魔术。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但历姝沁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更多时候只是看着舞台,目光没有焦点。
九点半,晚会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出口,礼堂瞬间变得嘈杂混乱。
霍邱痕逆着人流往前挤,终于在门口追上了历姝沁。
“同桌!”他喊了一声。
历姝沁回过头,看见是他,停下脚步。
“我弹得怎么样?”霍邱痕挠挠头,“说实话。”
历姝沁拿出手机打字:“跑调了三次。”
霍邱痕垮下脸:“果然……”
“但是,”历姝沁继续打字,“很好听。”
霍邱痕愣住了。
月光从礼堂高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人群渐渐散去,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虫鸣。
“真的?”霍邱痕问,声音有点轻。
历姝沁点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小方块,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给我的?”霍邱痕接过来。
点头。
“为什么?”
历姝沁想了想,打字:“奖励你。”
“奖励什么?跑调吗?”
“奖励你……”她打字的手顿了顿,“站上去了。”
霍邱痕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化开了。他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带着淡淡的香气。
“谢谢。”他说,“很好吃。”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往宿舍区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对了,”霍邱痕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有期中考试,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历姝沁打字:“还行。”
“那你帮我复习呗?”霍邱痕眼睛亮起来,“我高数快挂了。”
“自己复习。”
“别啊同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上周还说会自己努力。”
“我努力了!努力地玩了三天游戏!”
历姝沁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没救了”。
霍邱痕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我拍了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
历姝沁凑过来。霍邱痕点开相册,里面是一段视频——舞台上,他抱着吉他弹唱《小星星》,灯光打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笑。
“你什么时候拍的?”霍邱痕惊讶。
历姝沁没回答,只是把视频发给了他。
霍邱痕点开视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表情好傻……”
历姝沁打字:“一直很傻。”
“喂!”
“但挺可爱的。”
霍邱痕盯着那行字,嘴里的薄荷糖突然变得更甜了。甜得他有点晕,像喝了酒。
“那个……”他听见自己说,“下周考完试,我们去看电影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突然了,太明显了,万一她拒绝……
历姝沁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她打字:“什么电影?”
“都行!”霍邱痕立刻说,“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恐怖片?爱情片?动画片?纪录片也行,只要不让我看高数教学片……”
历姝沁轻轻笑了——不是打字,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气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邱痕屏住呼吸,看着她。
然后她打字:“好。”
就一个字。
但霍邱痕觉得,这一个字,比刚才台下所有的掌声加起来,都更让他开心。
“那就说定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考完试,周六下午,我来接你。”
历姝沁点点头。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楼下有几对情侣在告别,依依不舍,低声细语。霍邱痕和历姝沁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突然有点尴尬。
“那……”霍邱痕说,“明天见?”
历姝沁点点头,转身要上楼。
“等等。”霍邱痕叫住她。
她回过头。
霍邱痕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小心地抚平,折了几下,折成了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给你。”他把千纸鹤放在她手心,“回礼。”
历姝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绿色的千纸鹤。糖纸很薄,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
再抬头时,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
她打字:“谢谢。”
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她说:
“……晚安。”
霍邱痕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看见历姝沁的嘴唇动了,真的动了,说出了那两个字。
虽然声音很轻,虽然不熟练,但清晰可辨。
晚安。
霍邱痕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历姝沁转身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很久很久,都没能挪动一步。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远处的钟楼传来十点的钟声,悠长,沉稳。
霍邱痕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那声“晚安”的温度,轻轻的,软软的,像薄荷糖的甜味,在夜色里慢慢化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想起她在他掌心写下“谢谢”。
想起她流泪的眼睛。
想起她冰冷的质问。
想起她重新加回他微信时,那个简短的“滚”。
想起今晚,她在台下安静地看着他,月光一样的目光。
想起她说“很好听”。
想起她说“挺可爱的”。
想起她说“晚安”。
霍邱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的,但好像还残留着千纸鹤糖纸的触感。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傻,但在夜色里,没有人看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历姝沁的微信头像。纯白的背景,简洁的“L”。
他打字:“晚安,同桌。”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L:“嗯。”
就一个字。
但霍邱痕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哼着那首依然跑调的《小星星》,往男生宿舍走去。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月光洒了一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在女生宿舍三楼,某扇窗户后面,历姝沁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看着楼下那个逐渐远去的、欢快的背影。
她摊开手心,那只绿色的千纸鹤静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在书桌上,放在那盒霍妈妈寄来的马卡龙旁边。
接着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霍邱痕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句“晚安,同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字:
“下周的电影,我想看动画片。”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风很温柔。
她轻轻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晚安。”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在寂静的夜里,已经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