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邱痕在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晨光很好,鸟鸣清脆,梧桐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加了双倍糖,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肉松饭团。
七点五十了,历姝沁还没出现。
霍邱痕开始有点不安。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纯白的头像。
“同桌,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发送。
消息前面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下面是一行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霍邱痕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退出聊天界面再点进去,还是那个感叹号。他试着转账——转账失败。他试着打语音电话——无法接通。
他被拉黑了。
不止微信。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同桌”的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也被拉黑了。
霍邱痕握着手机,站在晨风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慢慢沉下去。豆浆的热气从袋子里飘出来,氤氲了他的镜片。
八点整,历姝沁终于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双肩包。但她今天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快得带起一阵风。
“同桌!”霍邱痕追上去,“你听我解释,昨天的事——”
历姝沁加快了脚步。
“历姝沁!”霍邱痕第一次喊她的全名,“等一下!”
历姝沁停下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霍邱痕绕到她面前,把豆浆和饭团递过去:“早饭……”
历姝沁抬起眼看他。
就这一眼,霍邱痕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冰冷,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像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可疑的对象。
她拿出平板,打字很快,几乎带着怒意:
“你早知道那地方,对不对?”
霍邱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历姝沁继续打字,手指敲击屏幕的力度大得让霍邱痕担心屏幕会碎:
“你知道她是我妈妈,对不对?”
“你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对不对?”
“你是他找来的,对不对?”
一连四个“对不对”,像四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霍邱痕心里。他看见历姝沁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愤怒的、失望的、被背叛的红。
“我……”霍邱痕艰难地开口,“我可以解释……”
历姝沁冷笑了一下——那是真正的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她在平板上打出最后一行字: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收他的钱,来‘治疗’我的?”
她把“治疗”两个字打得特别重。
然后她收起平板,绕过霍邱痕,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决,走得决绝。
霍邱痕愣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两杯豆浆。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但他感觉不到疼。
上课铃响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进教室,发现历姝沁已经坐在了平时靠窗的位置——但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意思很明显。
霍邱痕走到她身边,想说话,但历姝沁已经戴上了降噪耳机,翻开课本,像一尊冰封的雕塑。
整整一节课,霍邱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历姝沁颤抖的肩膀,无声的眼泪,在他掌心写下的“谢谢”,还有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明天见”。
还有今天早上,她冰冷的眼神。
“下面请霍邱痕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
霍邱痕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黑板上的问题,又看向教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同学们都转过头看他,有人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是历姝沁的笔迹,工整,冷静:
“选C,第三象限。”
霍邱痕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选C,第三象限。”
教授点点头:“正确,请坐。”
霍邱痕坐下来,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对历姝沁说谢谢,但她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听课,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不是她。
下课铃响,历姝沁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同桌!”霍邱痕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解释——”
历姝沁用力扯回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邱痕追出去,在走廊里拦住她:“听我说完!说完之后你要是还想走,我绝对不拦你!”
历姝沁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神像冰。
“好。”霍邱痕深吸一口气,“你猜得没错,我确实认识你爸爸。也确实是……他让我接近你的。”
历姝沁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但是!”霍邱痕赶紧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治疗!他只是……他只是希望有个人能陪你说说话。他说你九年没跟外人交流了,他说他看到你愿意理我,他很高兴,他只是想……”
“想花钱买一个朋友给我?”历姝沁在平板上打字,速度快得像在砸键盘,“想找个人看着我?想确保他的女儿不会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霍邱痕的声音突然提高,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你爸爸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担心你!他怕你一个人太孤独——”
“我不孤独。”历姝沁打字,每个字都像冰雹,“我有书,有画,有猫。我不需要他花钱请来的‘伴读’。”
“我不是伴读!”霍邱痕觉得自己快疯了,“我是你同桌!我是霍邱痕!我喜欢跟你说话,不是因为你爸爸给钱,是因为你是历姝沁!因为你会在草稿纸上画小猫,因为你数学好到让我自卑,因为你瞪人的样子很可爱,因为——”
他停住了,因为历姝沁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但眼泪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平板屏幕上,晕开了刚打出来的字。
霍邱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哭,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苍白又可笑。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历姝沁擦掉眼泪,打字的手在抖:
“你拿了多少钱?”
霍邱痕一愣。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历姝沁盯着他,眼睛里还有泪水,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两万?三万?还是更多?”
霍邱痕没说话。
历姝沁笑了,一个带着泪的、讽刺的笑。她在平板上打出一个数字:
“20000?”
霍邱痕沉默。
“所以你才天天找我说话,才给我带早饭,才对我笑,才……”她打字到这里,手指停住了,像是不忍心打完那句话。
才让我以为,你真的是我的朋友。
那句话没有打出来,但霍邱痕读懂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心里。
“不是那样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开始……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钱。两万块很多,我家里条件一般,我需要那笔钱。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历姝沁的眼睛:“但是从第二天开始,就不是了。我带早饭是因为我想带,我找你说话是因为我想说,我对你笑是因为……因为看到你,我就想笑。”
历姝沁别过脸,不看他。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假。”霍邱痕苦笑,“我自己都觉得假。但是是真的。昨天之前,我已经打算跟你爸爸说,我不干了,钱我不要了。我本来想昨天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昨晚发生了太多事,他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又匆匆走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很久很久,历姝沁才重新打字:
“你怎么证明?”
霍邱痕愣住了:“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为了钱。”历姝沁转回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了,冷静得可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霍邱痕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她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历叔叔”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然后打开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了。
“霍同学?”历正弘的声音传来,“有事吗?”
“历叔叔,”霍邱痕看着历姝沁,一字一句地说,“我辞职。那份工作,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原因?”历正弘问。
“因为我不需要钱来让我跟历姝沁说话。”霍邱痕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想跟她说,就因为我喜欢跟她说。就这样。”
又一阵沉默。然后历正弘说:“好。工资我会结到你昨天。”
“不用了。”霍邱痕说,“昨天的也不用。那些早饭、奶茶、巧克力……都是我自己想买的,跟工作无关。”
这次历正弘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他说:“我知道了。再见。”
电话挂断。
霍邱痕收起手机,看向历姝沁:“这样够吗?”
历姝沁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头打字:
“你失去了两万块。”
“嗯。”
“还可能失去更多。”
“比如?”
“比如我爸可能会生气,可能会找你麻烦。”
“那就找吧。”霍邱痕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他能把我怎么样?开除我?我又不是他员工。打我?我会报警。”
历姝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像在犹豫。
“现在你相信了吗?”霍邱痕轻声问,“相信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你说话,相信我不是你爸爸派来的‘医生’,相信我只是……”
他顿了顿:“相信我只是霍邱痕,你的同桌,一个话很多、很烦人,但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人。”
历姝沁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阳光照在她睫毛上,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关掉平板,收进书包里,转身就走。
霍邱痕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追,但脚像灌了铅。
然后他看见,历姝沁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反手扔了过来。
霍邱痕下意识接住。
是一支笔。那支他捡到过的、她常用的、极细的黑色水笔。
他抬起头,看见历姝沁背对着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手势。
这次霍邱痕看懂了。因为他查过,昨晚回去之后,他查了一夜的手语教程。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跟上。”
霍邱痕愣住了。
历姝沁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像是在等他。
霍邱痕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身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他快步追上去,和历姝沁并肩。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是……?”
历姝沁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但霍邱痕注意到,她没戴耳机。
而且,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足够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霍邱痕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发言:
“对了,刚才那个选C的题,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还是没懂为什么是第三象限……”
历姝沁没打字,但霍邱痕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地、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
但确实弯了。
在阳光里,在风里,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混乱的、但依然值得期待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