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宿舍楼下。

霍邱痕拎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像棵移动的圣诞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纸袋上印着“幸福甜品屋”的Logo，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王胖子从窗口探出头：“霍哥！又去给同桌献爱心啊？”

“什么叫献爱心！”霍邱痕仰头反驳，“这是正常的同学互助！我妈非要寄这么多，我一个人吃得完吗？”

“阿姨这周寄第三次了吧？”王胖子掰着手指数，“周一巧克力，周三曲奇，今天这又是什么？”

“马卡龙。”霍邱痕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粉嫩的小盒子，“还有提拉米苏，慕斯蛋糕，苹果派……我妈疯了，真的。”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我能……”

“不能。”霍邱痕把袋子护在怀里，“这是给我同桌的。”

“那至少让我尝个马卡龙——”

“不行！”

霍邱痕抱着袋子一溜烟跑了。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刚好看见历姝沁从里面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松松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几分。

“同桌！”霍邱痕冲过去，“快！接一下！要掉了！”

历姝沁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个沉重的纸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妈寄的。”霍邱痕喘着气解释，“她说上次的巧克力你收下了，特别高兴，非要再做点别的……我说不用了她不听，非要做，做了还非要寄，寄了还非要我今天就给你……”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历姝沁打开了那个粉色的小盒子。

里面是六个马卡龙，颜色各异，排列得整整齐齐。淡粉、浅黄、薄荷绿、薰衣草紫，像彩虹一样。

历姝沁盯着那些小点心看了很久。

霍邱痕有点紧张：“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

话没说完，历姝沁拿出手机，对着马卡龙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霍妈妈的对话框，打字：

“谢谢阿姨，太漂亮了，舍不得吃。”

几乎是立刻，霍妈妈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哎呀闺女你喜欢就好！吃！尽管吃！吃完了阿姨再给你做！下周想吃什么？泡芙好不好？还是布朗尼？”

历姝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都可以。阿姨做的都好吃。”

霍邱痕凑过去偷看，正好看到这句，立刻笑开了花：“你看！我妈多喜欢你！她对我都没这么热情！”

历姝沁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她打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机械女声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有你妈妈。”

霍邱痕愣住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路灯还没亮，天色是暧昧的灰蓝色。宿舍楼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但楼下这个角落很安静。

“因为……”霍邱痕抓抓头发，努力找合适的词，“因为你是好人啊。”

历姝沁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看，你数学好，会画画，字写得漂亮，还喂流浪猫。”霍邱痕掰着手指数，“你虽然不说话，但你会提醒我作业写错了，会把笔记借给我，会在别人说我坏话的时候——哦对，上周李威在背后说我话多像个傻子，你听见了吧？你瞪了他一眼，我看见了。”

历姝沁微微睁大了眼睛。

“所以啊，”霍邱痕笑起来，笑容在暮色里有点模糊，“你本来就很好。我对你好，不是很正常吗？”

历姝沁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抬起头，打字：

“如果我不这样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会画画，字很丑，数学很差，也不喂猫。”机械女声平缓地响起，“如果我就是个很普通、很无聊的人，只是因为不能说话才显得特别一点——你还会这样吗？”

霍邱痕看着她，看了很久。

路灯就在这一刻突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会啊。”霍邱痕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历姝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因为你还是你。”霍邱痕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画画也好，数学也好，喂猫也好——那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你’的全部。就算没有那些，你还是历姝沁，还是我同桌，还是……”

他顿了顿，笑了：“还是那个会因为我说冷笑话而偷偷翻白眼的人。”

历姝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了啊。”霍邱痕得意地说，“上周三高数课，我说‘为什么数学书很忧郁？因为它有太多问题’，你当时那个眼神——虽然只有0.1秒，但我看见了！”

历姝沁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但霍邱痕知道，她在笑。

真真正正地，开怀地笑。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角有点湿。她在手机上打字：

“那个笑话真的很冷。”

“但你还是笑了！”霍邱痕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看，我话多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能逗你笑。”

历姝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霍邱痕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拿起那个粉色盒子，打开，拿出一个淡粉色的马卡龙，递到他嘴边。

霍邱痕整个人僵住了。

“尝尝。”机械女声说。

霍邱痕机械地张开嘴。马卡龙被放进他嘴里，甜得发腻，但他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历姝沁的手指上——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好吃吗？”历姝沁打字问。

霍邱痕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撒谎。”历姝沁又打，“你脸红了。”

霍邱痕下意识摸脸，果然烫得吓人。

“是、是太甜了！”他强行解释，“我妈糖放多了！”

历姝沁没再打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浅浅的笑意。

霍邱痕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下周有个社团招新晚会，你要不要……”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历正弘。

霍邱痕心里一紧，走到旁边接电话：“历叔叔？”

“霍邱痕同学。”历正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现在和姝沁在一起吗？”

“在、在宿舍楼下。怎么了？”

“方便的话，带她去一个地方。”历正弘报了个地址，“现在。”

霍邱痕愣住了：“现在？可是……”

“拜托了。”历正弘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请求意味，“我需要她……需要她去那里。”

电话挂了。

霍邱痕握着手机，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回历姝沁身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那个……同桌，你想不想去吃冰淇淋？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吃……”

历姝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离学校有点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霍邱痕继续说，“但是真的很好吃，尤其是海盐焦糖味的……”

历姝沁点点头，打字：“好。”

霍邱痕松了口气，赶紧叫车。等车的时候，他把那个巨大的纸袋塞给历姝沁：“这个你先拿回宿舍？带着不方便……”

历姝沁摇头，打字：“一起。”

于是两人拎着一大袋甜点上了出租车。霍邱痕报了地址，司机“哟”了一声：“那地方偏啊，去那儿干嘛？”

“吃冰淇淋。”霍邱痕面不改色地撒谎。

历姝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象越来越偏僻。从繁华的市区到老旧的居民区，再到一片看起来像是待开发的地块。路灯稀疏，夜色浓重。

“到了。”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下，“里面车进不去，你们走两步吧。”

霍邱痕付了钱，和历姝沁一起下车。眼前是一条窄窄的小路，两边是已经拆了一半的旧楼，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怪兽的剪影。

“那个……”霍邱痕有点心虚，“冰淇淋店可能……搬走了？”

历姝沁没理他。她看着小路深处，那里有微弱的光。

她突然迈开脚步往前走。

“哎！同桌！等等！”霍邱痕赶紧追上去。

历姝沁走得很急，很坚定。她的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霍邱痕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不安。

小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历姝沁在院门口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手里的纸袋“啪”地掉在地上，甜点散落一地。

霍邱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楼门口站着历正弘。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女人看到历姝沁，眼睛立刻红了。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历姝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霍邱痕下意识想上前，但历正弘对他摇了摇头。

“姝沁。”历正弘开口，声音很轻，“这是……这是你妈妈想住的地方。她想搬回来看看。”

那个女人才是历姝沁的母亲。霍邱痕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和历家别墅里那位总是表情冷淡的历夫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历姝沁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但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她走到历姝沁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

“沁沁……”女人哽咽着开口，“沁沁，是妈妈对不起你……”

历姝沁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

女人僵住了，眼泪流得更凶。

霍邱痕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他想离开，但脚像生了根。他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历姝沁突然转身，拔腿就跑。

“姝沁！”历正弘喊了一声。

霍邱痕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历姝沁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平时走路都轻缓的人。她冲出院子，冲进黑暗的小路，碎砖瓦砾在她脚下飞溅。

“同桌！等等！”霍邱痕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别跑！危险！”

历姝沁不听。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一条河边，才终于停下。她扶着河边的栏杆，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霍邱痕追上来，也累得够呛。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同桌……你没事吧？”

历姝沁没有回应。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霍邱痕看着她，心里突然疼得厉害。

他想起历正弘说过的话：“她十岁的时候，生过一场病。”“病好了，就不想说话了。”

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什么病。

是一场变故。一个秘密。一个让十岁的女孩选择闭上嘴巴的、沉重得无法言说的过去。

“不想说就不说。”霍邱痕轻声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不想见就不见。不想哭……”

他顿了顿：“但是想哭的话，可以哭出声的。这里只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历姝沁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盛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星星。

霍邱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历姝沁接过，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那个马卡龙，”霍邱痕突然开口，“其实真的很好吃。就是太甜了，下次让我妈少放点糖。”

历姝沁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曲奇，巧克力味的那个，我觉得比坚果味的好吃。你说呢？”

历姝沁慢慢放下纸巾。

“下周社团招新晚会，吉他社要表演。我报了个节目，弹《小星星》——你别笑！我就会弹这个！但是我练了好久了，应该不会太丢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看见历姝沁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打字。

打得很慢，很用力，像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终于，她把屏幕举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想说。”

霍邱痕愣住了。

历姝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继续打字，手指颤抖得厉害：

“但是我害怕。”

霍邱痕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慢慢来。”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想说了，我就在这里听。一天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我话这么多，总能找到话题，不会让场子冷掉的。”

历姝沁抬起头看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霍邱痕的脸在夜色里依然清晰，依然带着那种温暖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的样子。

想起他在食堂维护她的样子。

想起他因为一个冷笑话而得意洋洋的样子。

想起他说“因为你是好人”时认真的样子。

历姝沁慢慢抬起手，在夜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

霍邱痕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手语。

他摇摇头：“我看不懂。你教我？”

历姝沁点点头。她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谢。

第二个字：谢。

写得很慢，很认真。

霍邱痕感受着指尖的温度，感受着那两个字的分量，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悄然生长。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们是同桌嘛。”

历姝沁摇摇头，继续在他掌心写。

这次是一个句子：

“不只是同桌。”

写完了，她收回手，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清澈的、明亮的光。

霍邱痕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指尖划过的触感。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在寂静的河边回荡。

“对！”他说，“不只是同桌！”

他举起手，对着夜空，像在宣誓：“是朋友！是饭搭子！是图书馆战友！是……”

他顿了顿，看向历姝沁，眼睛亮得像星辰：“是历姝沁和霍邱痕，独一无二的组合！”

历姝沁看着他夸张的样子，终于，终于，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次有声音了。

很轻的一声气音，像叹息，又像释然。

但确实是声音。

霍邱痕听见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历姝沁也愣住了。她捂住嘴，眼睛里闪过惊讶、慌乱，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霍邱痕没有追问，没有大惊小怪。他只是继续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刚才掉在地上的、唯一幸存的那个粉色马卡龙，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

“最后一个了。”他把马卡龙递过去，“吃吗？”

历姝沁接过来，打开袋子，掰了一半，递还给他。

霍邱痕接过，塞进嘴里。还是那么甜，甜得发腻。

但这次，他觉得刚刚好。

两人并肩靠在河边的栏杆上，吃着半个马卡龙，看着夜色里缓缓流淌的河水。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很久很久以后，霍邱痕轻声说：

“明天见，同桌。”

历姝沁点点头。

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她说：

“……明天见。”

声音很哑，很不熟练，但清晰可辨。

霍邱痕没有转头看她。他只是看着河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但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

比如他是霍邱痕。

比如她是历姝沁。

比如他会一直说，她会一直听——或者，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说，他也会听。

谁知道呢。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河面上倒映着星光，碎成一片闪烁的银鳞。

而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在沉默里，也在声音里。

在回忆里，也在未来里。

沉默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