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霍邱痕冲进来时，额头上还带着薄汗。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抱歉抱歉！老师拖堂了，非得讲完那个案例分析……”

历姝沁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你等很久了吗？”霍邱痕一边坐下一边问，“其实你可以先走的，不用等我……”

历姝沁在平板上打字：“刚到。”

“那就好。”霍邱痕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对了同桌，你知道今天老师讲什么案例吗？特别逗，讲的是两家公司因为一只猫打官司……”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复述课堂内容，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生动得好像在说单口相声。历姝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抬眼看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霍邱痕说了大概十分钟，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历姝沁打字问。

“我是不是……”霍邱痕抓抓头发，“话太多了？你可以让我闭嘴的，真的。”

历姝沁摇摇头。她想了想，在平板上写：“挺有意思的。”

霍邱痕眼睛一亮：“真的？”

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他又恢复了活力，“其实我还担心你觉得烦……啊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一阵翻找，掏出一盒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深蓝色的盒子，系着银色丝带。

历姝沁看着那盒巧克力，没有接。

“不是买的！”霍邱痕赶紧解释，“是我妈寄来的。她自己做的，说是新研究的配方，非要我分给同学尝尝。你放心，原料都很干净，她做这个可讲究了……”

历姝沁还是没动。

霍邱痕有点尴尬：“你要是不喜欢甜食就算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历姝沁伸出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她的手指很白，在深蓝色盒子的衬托下，像玉一样。

然后她打开书包，拿出那个小本子——就是画了猫和糖醋排骨的那个——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霍邱痕。

霍邱痕接过来一看，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

“谢谢。作为回礼，这个给你。”

下面是一个微信号。

霍邱痕盯着那张纸条，脑子宕机了三秒钟。

“这是……”他抬头，声音有点发干。

历姝沁已经收好本子，继续低头看书了。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耳尖微微泛红。

霍邱痕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那个二维码。

头像是一片纯白色，昵称只有一个字：“L。”

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背景图是……等等，这背景图有点眼熟？

霍邱痕放大一看——是图书馆三楼这个窗外的风景。银杏树，长椅，远处教学楼的尖顶。角度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又低头看手机，如此反复两次。

历姝沁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这个背景……”霍邱痕指着手机，“是你从这个位置拍的？”

点头。

“什么时候拍的？”

历姝沁想了想，打字：“昨天。你睡着的时候。”

霍邱痕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在图书馆补眠，醒来时脖子都落枕了。原来那时候她拍了照片，还设成了微信背景。

他盯着那个纯白的头像，那个简洁的“L”，那个熟悉的风景。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停，忽然有点不敢按下去。

“那个……”他小声说，“我加你了啊？”

历姝沁点点头。

霍邱痕按下按钮。申请信息他犹豫了一下，打上：“我是霍邱痕。”

发送。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其实也就几秒钟，但霍邱痕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手机震动了。

“L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霍邱痕盯着那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咳嗽一声，假装整理书包，但眼睛还是偷瞄着手机屏幕。

历姝沁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绿色的“发消息”按钮。

他点进去，聊天框空空如也。

说什么？说“你好”？太官方了。说“谢谢你的微信”？太见外了。说“巧克力好吃吗”？可她还没吃呢……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L：“谢谢巧克力。”

霍邱痕立刻回复：“不客气！我妈要是知道你喜欢，肯定高兴坏了！”

发送完他又后悔了——这语气是不是太热情了？会不会吓到她？

但历姝沁回复得很快：“你妈妈会做巧克力？”

“对啊！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做。巧克力、饼干、蛋糕……我家开甜品店的，很小一家，就在我高中旁边。”霍邱痕打字飞快，“下次我带她做的曲奇给你尝尝，比巧克力还好吃！”

L：“好。”

就一个字。但霍邱痕盯着那个“好”字，笑得像个傻子。

他抬起头，发现历姝沁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又看看他笑得咧开的嘴。

霍邱痕赶紧收敛表情：“那个……你在看什么书？”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毕竟现在是在图书馆，毕竟他是来学习的——虽然月薪两万的主要工作是说话，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历姝沁把书的封面转过来给他看。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The Silent Patient》。

“《沉默的病人》？”霍邱痕念出书名，愣了一下，“这书讲什么的？”

历姝沁打字：“一个不说话的女人，和想让她开口的心理医生。”

霍邱痕：“……你看这个不会觉得有压力吗？”

摇头。

“为什么？”

历姝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因为我不需要被治愈。”

霍邱痕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历正弘的话：“她十岁起就不说话了。”“医生说，是心理原因。”“九年了。”

九年。一个人选择沉默九年，需要多大的决心？又经历过什么？

“那你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又立刻刹车，“对不起，我不该问。”

历姝沁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但她也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霍邱痕也翻开自己的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余光瞟向历姝沁——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偶尔颤动，手指轻轻翻过书页。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柔软得不真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霍邱痕低头看。

L：“你为什么总看我？”

霍邱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做贼心虚地抬头，正好对上历姝沁的视线——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书，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的……戏谑？

“我、我没……”霍邱痕语无伦次，“我就是……那个……”

历姝沁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笑。

虽然没声音，但霍邱痕百分之百确定，她在笑。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也笑起来，在对话框里打字：“因为你好看啊。”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真的。”

历姝沁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立刻移开视线，重新拿起书，把脸埋进书页里。

但霍邱痕看见，她的嘴角还抿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椅子拖动的声音、拉链声、低语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该吃晚饭了。”霍邱痕说，“今天想吃什么？我听说二食堂新开了个轻食窗口，要不要试试？”

历姝沁合上书，打字：“都可以。”

“那走吧！”霍邱痕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几个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霍邱痕赶紧双手合十做抱歉状，然后压低声音对历姝沁说：“快走快走，再不走要被眼神杀死了。”

历姝沁收拾好东西，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霍邱痕回头。

历姝沁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上面是一行字：

“巧克力，很好吃。”

霍邱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那我让我妈多做点！她肯定乐意！她老嫌我朋友少，说做那么多甜品都没人分享……”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黄昏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错重叠。

走到一楼大厅时，霍邱痕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

“喂妈……啊？现在？我在图书馆呢……什么曲奇？哦哦，你寄过来了？这么快？”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对历姝沁做口型：“我妈。”

历姝沁点点头，站在旁边等。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分给同学的，放心……对了妈！”霍邱痕突然提高音量，“你上次做的巧克力，我同桌说特别好吃！”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连站在旁边的历姝沁都能隐约听见。

“真的！她亲口说的！啊不对，她打字说的……反正就是说好吃！”霍邱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所以你下次多做点呗，多几种口味……行行行，我知道，不会胖的……”

他挂了电话，对历姝沁说：“我妈高兴坏了，说这周末就寄新的过来。还说要给你做低糖版的，怕你嫌甜。”

历姝沁打字：“替我谢谢你妈妈。”

“你自己谢呗。”霍邱痕眨眨眼，“我把她微信推给你？她肯定特乐意加你。”

历姝沁愣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

霍邱痕赶紧说：“开玩笑的！你不用加……”

但历姝沁已经打了字：“好。”

这次轮到霍邱痕愣住了。

“真的？”他不敢相信。

点头。

霍邱痕手忙脚乱地找到妈妈的微信，推了过去。历姝沁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秒通过。

“完了。”霍邱痕喃喃自语，“我妈这下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他们走出图书馆。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混合着广播站播放的轻柔音乐。

“对了。”霍邱痕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我们拍张照吧？”

历姝沁看向他，眼神询问。

“不是自拍！”霍邱痕赶紧解释，“是拍……拍影子！”

他指着地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得很长，两个模糊的轮廓挨得很近。

“你看，这样。”霍邱痕蹲下来，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多有感觉！”

历姝沁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两个黑色的剪影。

霍邱痕按下快门。

照片里，路灯昏黄的光，两个并肩的影子，还有远处图书馆模糊的轮廓。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轮廓和光。

“发给你。”霍邱痕说着，把照片发到微信。

几秒钟后，他看见历姝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点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保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霍邱痕看见那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胀的，暖暖的。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吃饭去。”

历姝沁也站起来，跟在他身边。

走了几步，霍邱痕的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妈妈，结果打开一看——

L：“影子很好看。”

他抬头看向历姝沁。她正目视前方走路，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霍邱痕打字回复：“你更好看。”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歌。

历姝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睛里闪烁的笑意。

很浅，但很真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盈地跟上霍邱痕。

风吹过，路边的桂花树沙沙作响，香气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霍邱痕深吸一口气：“好香啊。”

历姝沁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霍邱痕又说：“明天见，同桌。”

历姝沁打字：“明天见。”

发送。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记得带曲奇。”

霍邱痕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

“好。”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定记得。”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上车窗。

车后座上，历正弘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是霍邱痕和历姝沁并肩走进食堂的背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对前排的司机说：

“走吧。”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历正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却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