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霍邱痕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梭，像艘灵活的快艇。

“让一让让一让！糖醋排骨在召唤！”

他冲到打菜窗口，指着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对阿姨露出最灿烂的笑容：“阿姨！这个！”

阿姨显然被他的热情感染，舀了满满一大勺，还额外多给了块排骨：“小伙子精神头真好。”

“谢谢阿姨！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

霍邱痕端着战利品转身，发现历姝沁已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她的餐盘里很简单：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蒸蛋，一小碗米饭。整齐得像在摆盘。

“你就吃这些？”霍邱痕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看，“你看我的——糖醋排骨、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三荤……哦不对，两荤一素！”

历姝沁低头打字：“够了。”

“不够不够！”霍邱痕从自己盘子里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想放到她碗里，筷子在空中顿住了，“那个……你不介意吧？”

历姝沁摇摇头。

排骨落到米饭上，酱汁慢慢渗进米粒里。

“尝尝，真的好吃。”霍邱痕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酸甜适中，外酥里嫩！食堂大叔今天超常发挥！”

历姝沁用筷子尖小心地戳了戳那块排骨，然后夹起来，小口咬了一下。

霍邱痕屏住呼吸盯着她。

她咀嚼得很慢，很细致。然后，她点了点头。

“对吧！”霍邱痕立刻来劲了，“我就说！不过你那份太素了，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菜呢？你看你瘦的……”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历姝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霍邱痕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历正弘的话：“她可能不说话，但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的意思是……”他干笑两声，“多吃点挺好的。不过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健康最重要！”

历姝沁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打字。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了一会儿——如果忽略霍邱痕“这豆腐真嫩”“番茄炒蛋就应该甜一点”“西兰花挺绿”的实时解说，倒也算安静。

吃到一半，几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旁边的桌子坐下。霍邱痕认出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好像叫李什么，篮球打得不错。

“哟，霍哥！”那男生果然先打招呼，“吃饭呢？”他的目光在历姝沁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我同桌。”霍邱痕说，语气很自然，“历姝沁。”

“哦——”男生拖长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就是那个……不说话的那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霍邱痕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什么叫‘不说话的那个’？人家有名有姓。”

“哎呀开个玩笑嘛。”男生讪笑，“不过霍哥你可以啊，这么快就跟咱们系花搭上了？”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另外几个男生都看向这边，食堂这一角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历姝沁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视线。

霍邱痕放下筷子。

“李威。”他叫出对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历姝沁是我同桌，我们正常同学交往。第二，她说不说话关你什么事？第三——”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再这么说话，下次打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说不出话’。”

这话是笑着说的，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认真。

李威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拉他衣袖。几个人端着餐盘，灰溜溜地换了个位置。

他们走后，这一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霍邱痕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这豆腐确实嫩，就是有点辣。你吃不了辣吧？下次我们可以点清淡的窗口……”

“为什么？”

机械女声突然响起。

霍邱痕愣住了，抬头看向历姝沁。她不知何时已经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的字很简洁。

“为什么帮我说话？”

霍邱痕眨眨眼：“因为他们说话不好听啊。”

“经常这样。”历姝沁打字，“习惯了。”

“你习惯是你的事，”霍邱痕说，“我听着不舒服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好像刚才那段插曲根本不值得再提。

历姝沁看了他很久。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似乎在犹豫。

最终，她还是打字了：

“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维护我。替我说话。”字一个一个跳出来，“我不需要同情。”

霍邱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谁说我同情你了？”

历姝沁抬眼，和他对视。

“我就是……”霍邱痕挠挠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么说你。你数学那么好，画画那么好看，字写得那么工整——他们凭什么因为你不说话就……”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历姝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但霍邱痕捕捉到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继续说，语气更认真了，“你知道你笔记本上那道题的解法多精妙吗？你知道你画在草稿纸角上的那只小猫多可爱吗？你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历姝沁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方，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霍邱痕脑子里飞快转动：完了完了完了，观察得太仔细被发现了，会不会显得像变态，会不会把她吓跑，两万块工资会不会飞了……

然后他听见历姝沁轻轻敲了下平板。

新的文字出现了：

“你看过我画的猫？”

“……嗯。”霍邱痕老实承认，“昨天高数课，你画在草稿纸上的。很小一只，在睡觉。”

历姝沁沉默了几秒，打字：

“那是流浪猫。图书馆后面。我经常喂它。”

“啊！”霍邱痕眼睛一亮，“是那只三花猫？左耳朵缺了一小块？”

这次，历姝沁真的愣住了。她点点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我也喂过它！”霍邱痕兴奋起来，“上个月它在雨里淋得湿透的，我就把它抱到屋檐下了。后来我买了点猫粮放在图书馆后门，没想到你也……”

他忽然停住，看着历姝沁。

历姝沁也在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金边。食堂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霍邱痕先笑起来，笑得有点傻，但是很真诚。

“你看，”他说，“我们还挺有默契的。”

历姝沁低下头。她的手指在平板上移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谢谢你的排骨。”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很好吃。”

霍邱痕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暖暖的，甜甜的，像糖醋排骨的酱汁。

“不客气。”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明天……明天我们试试红烧肉？听说周三的红烧肉是食堂一绝。”

历姝沁点点头。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依然优雅，但霍邱痕注意到，她吃排骨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他来说，够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下午有节选修课，不同教室，方向不同。

“那我去三教了。”霍邱痕在岔路口停下，“下课……”

他想说“下课一起走吗”，但想起历正弘的警告，又把话咽了回去。

历姝沁却拿出平板，打字：

“下课几点？”

“四点二十。”

“图书馆见。”她打完这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霍邱痕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初开的甜香。

他突然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历叔叔，今天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嗯。”

只有一个字。

但霍邱痕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哼着歌往三教走去。脚步轻快，像是要飞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在拐角处的梧桐树后，历姝沁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欢快的背影。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那支极细的黑色水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猫。

一只三花猫，左耳朵缺了一小块，在阳光下睡觉。

猫的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小人笑得咧开嘴，手里拿着一块糖醋排骨。

画完，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然后，在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谢。”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重新放回包里。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是霍邱痕在哼歌，荒腔走板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但历姝沁听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很稳。

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明显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糖醋排骨与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