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在黄浦江的夜色中漂流,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船工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是偶尔调整船桨,避开江面的漂浮物。水声、风声、远处偶尔的汽笛声,构成了这个逃亡之夜的背景音。
约翰逊裹着沈墨给他的外套,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搓着被捆绑太久而麻木的手腕,目光在沈墨和学生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不是普通记者,”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塞口而沙哑,“记者不会在晚上九点从外白渡桥跳下来救人。”
学生正要解释,沈墨抬手制止:“你说得对。但我们确实是来救你的,也确实需要你掌握的情报。至于我们是谁……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英国人苦笑:“在这个国家待了十五年,我早就学会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他顿了顿,“但我需要知道,你们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学生反问。
“重庆?延安?还是……只为钱办事的第三方?”约翰逊的眼神锐利起来,“你们救我的方式太专业了,专业得像受过训练的特工。而特工背后,总有一个主子。”
沈墨与学生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是军统的人,可能暴露灰隼的计划;说是独立行动者,又缺乏可信度。
“我们站在真相一边。”沈墨最终说,“如果你查到的那些事情是真的,那么有人想掩盖它。我们想把它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约翰逊摇头,“《字林西报》是我工作的报社,英国人的报纸,按理说应该安全。但我只是调查到一点皮毛,就被特高课抓了。你们觉得,什么报纸敢刊登真正的内幕?”
“那就寄到国外去。”学生说,“《纽约时报》、《泰晤士报》,总有敢刊登的。”
“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送到。”约翰逊叹了口气,“但你们说得对,总得试试。”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很小,很薄,显然在被捕前就藏好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页和两张照片。
“这是我三个月来的调查成果。”约翰逊说,“不多,但足够致命。”
第一张照片是银行转账记录的微缩胶片冲印,上面显示着几个账户之间的资金流向。沈墨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账户——和渔夫笔记本里记录的一样。
第二张照片更关键:是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日期是1938年11月28日,地点是“菊之屋”。与会者包括周文(灰隼)、小野次郎、高宗武,还有……一个英文签名:Alfred Schmidt(阿尔弗雷德·施密特)。
“施密特是谁?”沈墨问。
“德国商人,或者说,表面上是商人。”约翰逊指着照片上的德文注释,“他是德国军事情报局(阿勃维尔)在上海的代表。这份纪要显示,德国人也在参与汪伪政府的筹建,而且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
德国人?沈墨脑中闪过一些历史片段:二战初期,德日虽然是轴心国盟友,但关系微妙。德国为什么要在上海支持汪伪政府?
“还有更奇怪的。”约翰逊翻到下一页,“看这笔转账——从瑞士银行的一个匿名账户,汇入周文的香港账户,金额是五十万美元。汇款日期是今年十月,备注是‘技术援助费’。”
“技术援助?”
“我查了那个瑞士账户,”约翰逊压低声音,“虽然匿名,但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查到资金来源。钱……来自美国。”
美国?在1938年,美国对中日战争保持中立态度,至少公开如此。但私下里,有美国资金通过瑞士和香港流入汪伪政府?
“会不会是伪造的?”学生质疑。
“我最初也这么想。”约翰逊说,“所以我托在香港的朋友查了周文的那个账户。确实有这笔钱,而且已经分批转出——一部分买了无线电设备,一部分存进了日本正金银行,还有一部分……转到了一个叫‘永利商行’的账户。”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灰隼通过多重渠道获得资金:日本的、德国的、美国的?然后通过这些资金建立通讯网络,采购设备,但同时也在洗钱和转移资金。
但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为汪伪工作?为重庆渗透?还是……为某个更大的国际利益集团服务?
“还有一件事。”约翰逊的声音更加严肃,“我被捕前最后查到的线索——周文不仅和汪伪、日本人、德国人有联系,他还和一个苏联代号‘北极星’的人接触过。”
苏联?沈墨感到一阵眩晕。这个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复杂。灰隼到底在玩什么游戏?或者说,灰隼自己,是不是也只是某个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舢板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船工低声说:“前面有巡逻艇。”
三人立刻噤声。远处江面上,两束探照灯光柱缓缓扫过。日本海军的巡逻艇,正在例行巡航。
船工熟练地将舢板划向岸边,躲在一片芦苇丛后。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掠过,没有停留。巡逻艇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我们得找个地方上岸。”船工说,“日本人丢了重要犯人,肯定会搜江。”
“去哪里安全?”学生问。
约翰逊想了想:“我在法租界有个安全屋,连报社都不知道。但如果特高课已经盯上我,那里可能也不安全。”
“去我那里吧。”船工忽然开口,“我在浦东有个棚屋,偏僻,平时没人去。”
沈墨审视着这个沉默的船工。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可靠,但在这个时代,信任是奢侈品。
“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船工沉默了片刻:“我弟弟,三年前在闸北战死了。他死前说,如果能活着,要帮所有打鬼子的人。”他顿了顿,“你们在打鬼子,对吧?”
“我们在打。”沈墨郑重地说。
“那就够了。”船工继续划桨,“坐稳,我们要过江了。”
舢板穿过黄浦江主流,朝对岸的浦东划去。浦东在1938年还主要是农田和村落,没有外滩的高楼大厦,只有零星的灯火。
上岸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船工的棚屋在一条小河汊边,周围是菜地和鱼塘。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几张破凳子,但很干净。
约翰逊一进屋就瘫坐在凳子上,显然已经精疲力尽。学生帮他检查了身上的伤——除了脸上的淤青,肋骨可能也有骨裂。
“我需要药,还有食物。”约翰逊虚弱地说。
船工点点头,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药箱:“红药水,纱布,还有些止痛的草药。”他又从米缸里舀出一些米,“我去煮粥。”
沈墨走到屋外,借着月光观察周围环境。棚屋位于一片小树林边缘,视野开阔,如果有人接近,很容易发现。但同样,如果被包围,也很难逃脱。
系统扫描显示半径五百米内没有威胁,但这只是暂时的。天亮后,搜索一定会扩大到这里。
他回到屋里,约翰逊已经处理完伤口,正在小口喝粥。
“我们时间不多,”沈墨坐下,“特高课会搜遍整个上海找你。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帮你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第二,你把所有情报交给我们,我们继续调查,你找个地方隐蔽起来。”
约翰逊放下碗:“我选择第三:和你们一起干。”
“太危险了。你已经暴露了。”
“正因为我暴露了,才更有用。”约翰逊的眼神坚定起来,“我是英国人,特高课不敢公开杀我。而且,我在上海十五年,有很多人脉,可以帮你们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
“比如?”
“比如那个德国人施密特。”约翰逊说,“我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的情妇。一个白俄女人,在霞飞路开咖啡馆。通过她,也许能接近施密特,搞清楚德国人到底在做什么。”
沈墨思考着。约翰逊确实有独特的价值——外国人的身份,多年的记者人脉,以及对上海上层社会的熟悉。但他也是个巨大的风险源,一旦再次被捕,可能牵出所有人。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他对学生说。
两人走到屋外。夜风吹过菜地,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你怎么想?”沈墨问。
“他有价值,但风险也大。”学生说,“而且,我们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怎么保护他?”
“不需要保护他,只需要合作。”沈墨望着远处上海的灯火,“他做他能做的,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信息共享,但行动独立。”
“灰隼那边怎么办?如果他知道我们救了约翰逊……”
“暂时不能让他知道。”沈墨说,“灰隼的身份太复杂,我们不能确定他的真实立场。在搞清楚之前,所有行动都要瞒着他。”
学生点头:“林曼如也一样。”
“对。”沈墨想起笔记本里关于林曼如的记录,“她可能是我们的盟友,也可能是敌人。在确认之前,保持距离。”
两人回到屋里。约翰逊已经喝完粥,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我们同意合作,”沈墨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不能再回租界的住所,所有原来的联络点都不能用;第二,我们的身份和行踪要对彼此保密,只交换情报;第三,一旦情况不对,立刻终止合作,各自撤离。”
“合理。”约翰逊伸出手,“合作愉快。”
握手时,沈墨感觉到这个英国人的手劲很大,不像个纯粹的文人。
“天亮前,你得离开这里。”船工插话,“我这地方虽然偏,但早上会有邻居来串门。看到外国人,会引起怀疑。”
“去哪里?”约翰逊问。
沈墨想起一个地方——土地庙。虽然简陋,但至少暂时安全。而且老吴在那里,可以照应。
“我们有个临时据点,”他说,“但条件很差。”
“总比特高课的地下室好。”约翰逊苦笑。
凌晨四点,三人再次出发。船工用舢板把他们送回浦西,在一个偏僻的码头上岸。然后步行穿过荒废的工厂区,绕开所有可能设卡的路口。
天快亮时,他们抵达土地庙。老吴已经在那里等着,看到约翰逊时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暂时安全。”老吴说,“但我建议不要待太久。今天早上,我看到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不像普通人。”
特高课的搜捕网在收紧。
沈墨将约翰逊安置在庙里相对隐蔽的角落,用稻草和破布搭了个简易的铺位。学生去找食物和水,沈墨则开始整理约翰逊提供的情报。
那几张纸和照片是关键,但还不够。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能够串联起所有线索的核心信息。
“施密特,”沈墨问约翰逊,“你对他了解多少?”
“表面上是德国西门子公司驻上海的代表,负责电信设备销售。”约翰逊回忆,“但实际上,他的活动远超商人范畴。他经常和日本军官、汪伪官员接触,还频繁出入各国领事馆。我有一次偷拍到他和一个美国外交官密谈的照片,但胶卷在逮捕时被没收了。”
“他住在哪里?”
“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公寓,顶层。楼下就是那个白俄女人开的咖啡馆,叫‘安娜咖啡馆’。施密特几乎每天下午都去那里喝咖啡。”
沈墨记下这些信息。如果施密特真是德国情报人员,那么他可能掌握着更全面的国际情报网络信息。如果能接近他……
“那个白俄女人呢?”
“安娜·伊万诺娃,四十岁左右,很漂亮,也很聪明。”约翰逊说,“她1935年来上海,开了这家咖啡馆。表面上是个普通的流亡贵族,但实际上,她的咖啡馆是情报交易的场所。很多外国人、中国人、日本人都在那里交换信息。”
“你和她熟吗?”
“算认识。我去过几次,以记者身份和她聊过。她警惕性很高,但如果你有她感兴趣的信息,她会开口。”
沈墨思考着接近安娜的可能性。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去接触她。
学生回来了,带着几个窝头和一小壶水:“只有这些了。”
“够了。”约翰逊接过窝头,“有件事我想起来了——我被捕前,正准备去见一个人。他叫王志远,是汇丰银行的职员,也是郑明远的手下。他说有一些内部文件要交给我,关于周文账户的最新动态。”
王志远?沈墨想起那个在银行会计部被他们胁迫合作的年轻职员。如果他还活着,手里还有新证据……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们约在三天后,在圣三一堂见面。”约翰逊说,“但现在我被捕了,他可能不会去,或者……他可能也出事了。”
“我们必须去。”沈墨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信任你……”
“太冒险了。”老吴插话,“圣三一堂在公共租界中心,人多眼杂,很容易被埋伏。”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学生说,“而且,如果王志远有危险,我们也应该去救他——他是因为帮助我们才卷进来的。”
沈墨看着他们:学生的眼神坚定,约翰逊的表情复杂,老吴的担忧写在脸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目标是一致的——找到真相,无论代价是什么。
“我们去。”沈墨最终决定,“但不是直接去。需要计划,需要侦察,需要后备方案。”
他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寻找方向。而他们选择的方向,是朝着黑暗最深处走去,试图在那里,找到一丝光亮。
即使那光,可能是引火的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