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教堂里,寒气顺着破损的窗棂渗入,将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沈墨、学生、老吴三人围着将熄未熄的火堆,像三尊石像。
老吴率先打破沉默:“我那朋友答应了,但开价很高——五十块银元,或者等值的金条。”
“钱不是问题。”学生说,“我可以想办法。”
“问题是他要预付一半。”老吴摇头,“而且不保证一定能弄到情报。特高课的转移计划是最高机密,他一个清洁工,能接触到的有限。”
沈墨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告诉他,我们付钱,但要确保情报准确。如果是假消息,后果他知道。”
老吴叹了口气:“你这是逼他。他是个老实人,要不是家里五个孩子要吃饭……”
“这个时代,谁不是被逼的?”学生轻声说,“我们也是。”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火光在脸上跳跃,映出各自眼中的疲惫和无奈。
天亮后,老吴离开去联系线人。沈墨和学生留在教堂里,分头准备可能需要的物资:绳索、撬锁工具、两套黑色衣服、几块用来蒙面的布,还有沈墨从德国药店买的磺胺粉和绷带。
上午十点,老吴还没回来。学生坐立不安,几次走到门口张望。
“他会回来的。”沈墨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十一点,教堂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躲到祭坛后,手枪上膛。
门被推开,老吴气喘吁吁地进来,脸色发白。
“拿到了。”他掏出一个小纸卷,“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纸卷上用铅笔潦草地写着:
转移时间:今晚九点
路线:特高课总部→外白渡桥→黄浦路码头
押运车辆:两辆黑色轿车(车牌沪A-3812、沪A-3813)
警卫:前车3人,后车4人(均配冲锋枪)
特别备注:英国领事馆已提出交涉,日本人计划在转移途中制造“车祸意外”,让目标“伤重不治”。
沈墨盯着最后一行字。特高课不仅要转移约翰逊,还要灭口,而且要把责任推给“意外”。
“他们选了哪里制造‘车祸’?”他问。
“外白渡桥中段。”老吴指着纸上的路线,“那里晚上车少,而且桥面有弯道,容易操作。”
“时间太紧了。”学生皱眉,“从知道情报到行动,只有不到十小时。”
“所以我们不能硬抢。”沈墨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破窗户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要让他们自己停下来。”
“怎么停?”
“路障。”沈墨转身,“在外白渡桥南侧设一个临时检查站,用租界巡捕的名义。押运车看到检查站,一定会减速。我们就趁那时动手。”
老吴摇头:“租界巡捕不会配合,而且日本人根本不怕巡捕。”
“如果是法国军队呢?”沈墨问,“法国军队在法租界边界设卡检查,日本人敢硬闯吗?”
学生眼睛一亮:“你是说……伪造?”
“对。”沈墨走到教堂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流浪汉留下的杂物。他翻出一件破旧的蓝色制服,虽然脏,但能看出是某种工作服,“这是法租界道路维修工的制服。如果我们穿上这个,在桥头设置‘道路施工’的标志……”
“加上几个‘法国兵’。”学生接口,“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远远看去,分不清真假。”
老吴思考着可行性:“需要多少人?”
“至少六个。”沈墨计算,“两个修路工,四个‘士兵’。修路工在前方设置路障和警示灯,‘士兵’在后方持‘枪’警戒。”
“枪怎么办?我们没有那么多真枪。”
“用木头做的假枪,涂黑,晚上看不出来。”沈墨说,“关键是气势。日本人不想在法国人的地盘上惹事,会停下来解释。”
学生点头:“那么动手时机呢?车停下来后,怎么抢人?”
“声东击西。”沈墨在地上用木炭画出示意图,“修路工在车前假装检查,吸引注意力。‘士兵’中的两人绕到车后,假装检查后备箱。另外两人,你和我,趁机打开后车门,控制司机和警卫。”
“太冒险了。警卫有冲锋枪,一旦开枪……”
“所以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结束。”沈墨看向老吴,“我需要一种能快速制敌的东西——迷药,或者麻醉剂。”
老吴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做中药的老头,他有一种‘迷魂香’,点燃后闻了会头晕眼花。但效果不持久,最多两三分钟。”
“够了。”沈墨说,“在修路工和司机交涉时点燃,顺风飘向车内。”
计划逐渐成型,但每个环节都充满风险:假冒士兵可能被识破,迷药可能失效,警卫可能提前警觉……
“还有一个问题。”学生说,“得手后怎么撤退?桥上车不多,但两头都有日本人的岗哨。”
沈墨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黄浦江。如果我们能搞到一艘小船,停在桥下。得手后,直接从桥边跳下去,上船离开。”
“江上有日本海军的巡逻艇。”
“所以时间要精确。”沈墨说,“必须在巡逻艇的间隙通过。这个需要老吴帮忙——你的朋友在码头,知道巡逻艇的时间表吗?”
老吴点头:“我可以去问。”
三人分头行动:老吴去弄迷药和打听巡逻艇时间;学生去找合适的制服和制作假枪;沈墨则去侦查外白渡桥的地形。
下午三点,沈墨站在外白渡桥南侧的堤岸上。这座建于1907年的钢铁桥,连接着苏州河两岸,是上海的地标之一。桥面宽阔,两侧有人行道,铁栏杆已经锈迹斑斑。
他仔细观察桥的结构:中段确实有个弯道,视野受限,是制造“意外”的理想地点。桥下,黄浦江水浑浊而湍急,几艘小舢板在江面漂荡。
系统扫描周围环境:
【日本海军陆战队岗哨:桥北侧一个,桥南侧一个,各2人】
【租界巡捕房巡逻:每30分钟一次,2人】
【适合隐藏地点:桥南侧下方废弃的码头平台】
那个码头平台距离桥面约五米高,上面堆着生锈的机器和废木料。如果小船能停在那里,跳下去的风险会小一些。
沈墨用脚步丈量距离:从预计停车点到码头平台边缘,大约十五米。他们需要在警卫反应过来前,带着约翰逊跑完这段距离,然后跳下。
约翰逊能跑吗?他可能受伤,可能被下药,可能……
不能想太多。任何计划都有变数,能做的只有尽量准备充分。
下午五点,三人在教堂重新汇合。老吴带来了两包用油纸包着的褐色粉末:“迷魂香,燃烧时会释放无色烟雾,吸入后三十秒生效,效果持续两到三分钟。解药是这个——”他拿出一个小瓶子,“闻一下就能清醒。”
学生带来了四套深蓝色制服,虽然样式不完全像法军军服,但晚上应该能糊弄过去。还有四把用木头削成的“步枪”,涂了黑漆,远远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巡逻艇的时间表。”老吴摊开一张手绘的图表,“日本海军每两小时巡逻一次,每次约二十分钟。下一班是晚上八点四十到九点,然后是十点四十到十一点……我们的行动时间九点,正好在两次巡逻的间隙,大约有四十分钟窗口期。”
“足够了。”沈墨看着图表,“小船呢?”
“我有个侄子,在码头做船工。”老吴说,“他答应借我们一艘舢板,晚上八点半停在那个废弃平台下面。但他只等到九点半,过时不候。”
所有条件都勉强凑齐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六点,三人开始最后准备。他们换上制服,检查装备,反复演练行动流程。沈墨的腿伤还在疼,但他用绷带紧紧缠住,暂时还能忍受。
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他们分头出发,约定八点四十五在桥南侧堤岸下的阴影里汇合。
沈墨提前一小时到达。他躲在桥墩的阴影里,观察岗哨的换班情况。晚上八点,桥南侧的岗哨换了两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的守卫更松懈——两人靠在岗亭边抽烟,偶尔聊几句。
八点半,一艘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到废弃平台下方。船上有个人影,朝沈墨的方向挥了挥手,是暗号。
八点四十五,学生和老吴准时到达。学生穿着稍微合身的制服,背着假枪,表情紧张但坚定。老吴则穿着修路工的制服,提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警示灯和路障。
“迷魂香。”老吴递给沈墨和学生每人一个小纸包,“用的时候撕开,用火柴点燃。记住,自己憋气,别吸进去。”
“路障设在什么位置?”学生问。
“桥南侧入口往前五十米。”沈墨指向那个弯道,“那里正好是个盲区,车转弯过来才会看到我们。”
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计划:
1. 八点五十五,设置路障,点燃警示灯;
2. 八点五十八,学生和老吴扮演修路工上前,沈墨带另外三人(临时找来的两个流浪汉,付了钱)扮演法国兵持枪警戒;
3. 押运车到达,停车交涉;
4. 趁交涉时点燃迷魂香,顺风飘向车内;
5. 迷药生效后,迅速控制车辆,救出约翰逊;
6. 跑到桥边,跳上舢板,顺流而下。
简单,但也脆弱。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全盘皆输。
九点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刺破夜色,从北向南驶来。
“来了。”沈墨低声说,“各就各位。”
学生和老吴跑到路障后,点燃警示灯。红色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足够显眼。沈墨带着两个“士兵”站到路障后方,持“枪”肃立。
车灯越来越近。第一辆车减速,在路障前十米处停下。司机探出头,用日语喊道:“让开!紧急公务!”
老吴上前,用蹩脚的法语混杂着上海话:“道路维修,禁止通行!”
司机皱眉,回头对车内说了什么。后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特务走下来,手里拿着证件:“特高课执行任务,立刻让开!”
就在这时,学生悄悄点燃了迷魂香。粉末燃烧得很慢,释放出几乎看不见的烟雾,顺着夜风飘向敞开的车门。
沈墨上前一步,用英语回答(假装是法国人):“这是法国租界,所有车辆必须接受检查。”
日本特务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遇到会说英语的“法国兵”。他犹豫了——在法租界,日本人确实不敢像在日占区那样肆无忌惮。
“我们护送的是重要囚犯,”特务改用英语,“如果耽误了,你们负不起责任。”
“那就请出示移交文件。”沈墨强硬地说,“或者,我呼叫宪兵队来确认。”
拖延时间。迷魂香需要三十秒生效,现在才过去十五秒。
特务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你们是什么人?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我就是长官。”沈墨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手枪。
车内的警卫开始骚动。第一个人打了个哈欠,第二个人揉了揉眼睛——迷药起效了。
“动手!”沈墨低喝。
几乎同时,他和学生扑向第一辆车。沈墨拉开驾驶座车门,里面的司机已经眼神迷离,他迅速缴了司机的枪,用枪托将其击晕。
学生打开后车门。后座有三个警卫,其中两人已经半昏迷,另一个挣扎着想举枪,但动作迟缓。学生用假枪猛击他的头部,然后缴械。
第二辆车的警卫反应更快。虽然也吸入了迷药,但剂量较少,他们推开车门,举起冲锋枪——
老吴扔出了第二包迷魂香,直接扔进车内。烟雾爆开,车内的警卫剧烈咳嗽,枪口垂下。
沈墨冲向第二辆车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拉开后车门,里面只有一个被捆绑、蒙着眼、嘴里塞着布的男人——约翰逊。
“安全了!”沈墨用英语说,快速割断绳索,扯掉蒙眼布。
约翰逊看起来五十多岁,金发稀疏,脸上有淤青,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吐出嘴里的布,咳嗽着:“你们是谁?”
“救你的人。”沈墨扶他下车,“能跑吗?”
“可以。”
“走!”
三人架着约翰逊朝桥边跑去。身后,第一辆车的司机恢复了部分意识,拉响了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快!”沈墨大喊。
桥南侧的日本岗哨被惊动,两个士兵朝这边跑来。沈墨回头开了两枪,逼得他们寻找掩护。
十五米,十米,五米……
桥边的栏杆已经近在眼前。下方,舢板上的船工焦急地挥手。
“跳!”沈墨率先翻过栏杆,抓住一根从平台垂下的绳索,滑了下去。学生紧随其后。
轮到约翰逊时,他犹豫了一秒——五米的高度,下面是湍急的江水。
“相信我!”沈墨在下面喊。
约翰逊咬咬牙,爬上栏杆,闭眼跳下。沈墨和学生在舢板上接住了他,三人摔成一团。
“开船!”沈墨对船工喊。
舢板摇摇晃晃地离开平台。几乎同时,桥上传来了日语叫喊声和枪声。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水花,但夜晚视线差,很难瞄准。
舢板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瘫坐在船底,剧烈喘息。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向约翰逊,英国人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
“谢谢。”约翰逊终于说,“但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们是记者。”学生抢先说,用的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你在调查汪伪政府洗钱的事,我们也是。日本人抓了你,我们想办法救你出来。”
这个解释虽然简单,但合理。
约翰逊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记者?你们拿枪的姿势比拿笔熟练多了。”
被识破了。但沈墨不打算解释太多。
“我们需要你掌握的情报,”他直截了当,“关于周文,关于洗钱网络,关于汪伪政府和日本人的关系。”
约翰逊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必须保证,这些信息不会被用于……不正当的目的。”
“我们保证。”学生说,“我们只是想揭露真相。”
舢板在黄浦江上漂流。远处,外白渡桥的灯光越来越远,警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但沈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特高课会追查,苏采苹会追查,甚至灰隼和林曼如,也可能在找他们。
救出约翰逊,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麻烦的开始。
而更大的问题是:约翰逊掌握的情报,到底会把他们引向何方?
夜风中,沈墨望向上海的方向。那座城市的灯光在江面上倒映,像无数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永不停息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