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堤岸的芦苇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沈墨背着李老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右腿的伤口每次落地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生命体征监测:李老三,昏迷状态,失血性休克风险87%】
【建议:立即寻找医疗救助】
【最近医疗点:法租界广慈医院(距离3.2公里)】
三公里。在正常情况下步行需要四十分钟,但现在他背着一个人,腿上有伤,身后有追兵,还有警犬追踪气味。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李老三必须活下来。他是人证,是连接灰隼、永利商行和汪伪政府通讯网络的关键证人。
“坚持住。”沈墨对背上昏迷的人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芦苇丛突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滩涂。远处是外白渡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串珍珠。过了桥就是公共租界,相对安全一些。
但滩涂上没有遮蔽物,一旦走上桥,就会暴露在灯光下。
沈墨蹲下身,将李老三藏在芦苇边缘。他需要侦察路线。
【环境扫描:桥头有岗哨(租界巡捕),2人】
【桥面巡逻:每20分钟一组,2人】
【可疑车辆:1辆(停在桥北侧阴影中)】
那辆可疑的黑色轿车。沈墨用系统放大视野,看清了车牌:军统内部车辆专用号段。灰隼的人已经堵住了过桥的路线。
他退回芦苇丛,打开背包。除了手枪和炸药,还有掌柜给的一些小工具:指南针、一小卷钢丝、几块压缩饼干、一个扁平的铁皮水壶。
以及那本浸湿的记录册。
沈墨小心地摊开册子,借着手电的微光一页页检查。除了送货记录,还有一些涂鸦和数字,似乎是李老三无聊时写下的。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小纸片。
纸片上用铅笔写着:
陈阿四住址:闸北宝山路37弄9号
每周五晚9点去“夜来香”舞厅见相好(舞女小桃红)
陈阿四,永利商行的傀儡老板。如果他落在灰隼手里,很可能已经被灭口。但如果他还活着……
沈墨看了眼怀表:晚上十点二十分。周五。
也许还来得及。
他重新背起李老三,调转方向朝闸北区走去。不走大路,只在狭窄的弄堂和小巷间穿行。系统持续提供导航,避开所有可能的检查点。
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宝山路附近。这里是典型的上海棚户区,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37弄在深处,门口堆着煤球和破家具。
沈墨放下李老三,自己摸到9号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光,有人在家。
他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声,一个颤抖的男声:“谁……谁啊?”
“陈老板吗?李老三让我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恐的圆脸。陈阿四五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李老三?他……他还活着?”陈阿四的声音带着希望。
“活着,但受伤了。”沈墨推门进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球炉。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阳春面和半瓶白酒。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陈阿四笑得拘谨,旁边是妻子和两个女儿。
“李老三在哪?”陈阿四急切地问。
“外面巷子里。”沈墨盯着他,“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陈阿四脸色瞬间惨白,跌坐在床上:“知……知道。下午有人来店里,问我最近送货的事……他们眼神不对,我就跑了。”
“谁派来的?”
“不知道,但领头的手上戴着金戒指。”陈阿四颤抖着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我就知道……这种钱不好赚。可我欠了赌债,老婆孩子要吃饭……”
沈墨在床边坐下:“陈老板,你如果想活命,就告诉我真相。永利商行到底在做什么?”
陈阿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开口。终于,他嘶哑地说:“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贸易……后来发现不是。那些箱子,有的装的是机器零件,有的……装的好像是电台的东西。”
“电台?”
“对。有一次箱子摔破了,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陈阿四比划着,“铁盒子,上面有旋钮和表盘,还有……还有日本字。”
“谁让你运的?”
“一个姓周的先生,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陈阿四又倒了一杯酒,“他说他是南京新政府的人,要建立什么通讯网。钱给得多,我就……”
“你知道那些设备最终去哪了吗?”
“日本海军俱乐部。”陈阿四压低声音,“每次卸货后,周先生会亲自押车去那里。我有一次偷偷跟了一段,亲眼看见车开进俱乐部后门。”
沈墨拿出湿漉漉的记录册:“这上面的‘P’系列箱子,装的是什么?”
陈阿四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那……那是上周才开始的。箱子很小,但特别重。周先生说里面是‘精密仪器’,不让我碰。但我偷偷掂过一个,感觉……感觉像是金属块。”
“金属块?”
“也可能是……金条。”陈阿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墨明白了。不仅是洗钱和走私设备,还在转移黄金。汪伪政府成立需要资金,这些黄金可能就是他们的储备金。
“陈老板,你想戴罪立功吗?”沈墨直视他的眼睛。
“立……立功?”
“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带着家人离开上海。”沈墨说,“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去夜来香舞厅,找到小桃红。”
陈阿四愣住了:“小桃红?她就是个舞女,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知道。”沈墨想起裁缝说过,灰隼经常出入高级娱乐场所,可能会在那里接头或传递情报,“如果周先生真是你说的那个人,他一定会去夜来香——那里是情报贩子和汉奸最喜欢的地方。”
陈阿四犹豫了。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又看看桌上的酒瓶,最后咬了咬牙:“好。但你要说话算话。”
“我保证。”
两人将昏迷的李老三抬进房间,藏在床底下。陈阿四换了身干净的西装,虽然料子廉价,但至少体面。出门前,他从米缸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别在腰间。
“防身用。”他苦笑道,“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夜来香舞厅在静安寺路,离裁缝铺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沈墨让陈阿四走在前面,自己远远跟着,保持三十米距离。
舞厅门口霓虹闪烁,穿着旗袍的舞女在招揽客人。门口停着几辆轿车,其中一辆黑色奔驰很眼熟——郑明远的车。
沈墨躲在对面巷口观察。陈阿四已经进去了,按照约定,他会在里面待十五分钟,如果安全就出来抽支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墨的心跳逐渐加速。系统扫描显示舞厅里有二十多个热源,但无法分辨谁是谁。
第十一分钟,舞厅门开了。出来的不是陈阿四,而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架着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那人的脸在霓虹灯下一闪而过——郑明远。
他被拖向一辆没有牌照的轿车,动作粗鲁,显然不是自愿的。
灭口行动已经开始。灰隼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环节。
沈墨正要行动,舞厅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陈阿四,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跑下台阶。他左右张望,看到沈墨的方向,拼命招手。
但太迟了。
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停在陈阿四面前。车门打开,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街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墨握紧了拳头。又一个人证没了。
但他不能现在冲出去。对方至少有三辆车,七八个人,硬拼必死无疑。
他退入巷子深处,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失败接踵而至,每一个线索都被掐断,每一个证人都被灭口。灰隼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只是网中挣扎的飞虫。
【情绪状态:沮丧(78%),愤怒(65%),绝望(42%)】
【建议:调整策略,寻找敌方弱点】
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
灰隼的弱点是什么?权力?金钱?还是别的什么?
沈墨想起裁缝说过的话:“灰隼最近很焦虑,他需要在新政府成立前巩固自己的地位。”焦虑的人容易犯错。
还有那些无线电设备。如果灰隼真的在帮汪伪政府建立通讯网,那么破坏这个网络,就等于破坏他的价值。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不能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
目标:日本海军俱乐部。
那里存放着走私进来的无线电设备和黄金,是灰隼计划的核心。如果能摧毁或曝光那里,不仅能打击汪伪政府,还能逼灰隼露出破绽。
但日本海军俱乐部戒备森严,有海军陆战队驻守,硬闯等于自杀。
需要计划,需要帮手,需要……
“需要我吗?”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沈墨猛地转身举枪。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举起双手。
“别开枪,是我。”
煤油打火机亮起,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戴眼镜,穿着学生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沈墨注意到他握打火机的手很稳,眼神也过于冷静。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学生’。”年轻人放下手,“裁缝……或者说灰隼,是我的杀父仇人。”
沈墨没有放下枪:“证明。”
“三年前,我父亲是《申报》的记者。”学生平静地说,“他写了一篇揭露汪精卫与日本密谈的报道,还没发表就失踪了。三天后,尸体在黄浦江被发现,身上有拷打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是灰隼干的?”
“我父亲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墨,“他说如果自己出事,就去静安寺路129号找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人会告诉我真相。”
沈墨接过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吾儿: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真相在周某人手中,此人表面为商人,实则为汪氏与日寇牵线之人。他戴金丝眼镜,左手小指戴金戒指,常出入夜来香。
勿报仇,活下去。
父字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我找到了灰隼,但他不承认。”学生收起信,“后来我暗中调查,发现他不止是牵线人,还是军统的叛徒,汪伪政府的情报负责人。我想报仇,但一个人力量不够。”
“所以你跟踪我?”
“从你离开汇丰银行开始。”学生点头,“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也看到了你的困境。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沈墨终于放下枪:“你想要什么?”
“灰隼死。”学生一字一顿,“还有,那些无线电设备和黄金,不能落到汪伪政府手里。”
“你有什么计划?”
“日本海军俱乐部的地下水道可以通到地下室。”学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我花了三个月摸清了路线。但需要有人引开守卫。”
“炸药呢?”
“我有。”学生拉开书包,里面是六根绑在一起的雷管和一块怀表改装的定时器,“足够炸毁整个地下室。”
沈墨看着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心中震惊。仇恨能让人变得如此决绝。
“什么时候行动?”
“明晚午夜。”学生收起炸药,“海军俱乐部每周六晚上有军官聚会,守卫会相对松懈。而且……”
他顿了顿:“明晚灰隼会在俱乐部和小野次郎会面,商讨新政府成立后的情报交接。”
一网打尽的机会。
沈墨深吸一口气:“好。明晚十一点,在这里汇合。”
“你需要什么?”
“一把锋利的刀,一套黑色衣服,还有……”沈墨想了想,“一张俱乐部内部的平面图,越详细越好。”
“明晚十点前准备好。”学生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你那个受伤的朋友,我已经安排人送他去安全的地方了。是个德国医生,不问政治,只治病。”
李老三还活着。这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
“谢谢。”
学生摆摆手,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墨靠在墙上,仰望夜空。乌云遮住了星星,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微白。
天快亮了。
明天晚上,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他没有第三种选择。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凌晨四点。上海在沉睡,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夜来香舞厅闪烁的霓虹,转身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他没有注意到,舞厅二楼的一扇窗户后,裁缝——或者说灰隼——正举着酒杯,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诱饵已经放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就等鱼儿上钩了。”
酒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像血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