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栎鑫的心事,是从车队驶出山区那一刻开始沉下来的。
山路颠簸,运输车的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二十几个刚结束集训的新兵挤坐在两侧的长条凳上,有人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有人小声交谈着这几天的经历,有人还在兴奋地比划着最后那次对抗演习里的“神操作”。
只有王栎鑫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作战靴,靴头已经磨得发白,鞋带的金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个,剩下一截黑绳耷拉着,他盯着那截鞋带,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周恺拿胳膊肘捅他。
“想什么呢?”周恺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想着山里那档子事?都过去了,听说回去能给七天假呢。”
王栎鑫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想山里的事。
是想回去之后的事。
集训结束了,他们这批人该正式分配了——这是来之前就知道的规矩,三个月的封闭训练,筛掉不合格的,留下合格的,然后按照各人特长和各单位需求,分配到不同的岗位,有人去基层派出所,有人去巡特警,有人去缉毒,有人去边检……
有人留下。
王栎鑫不敢想“留下”这两个字。
他想留的地方,只有那一个——月港市武警大队,生哥的队伍,醒哥、远哥、亮哥、虎哥都在的地方,那个他从六岁起就当成家的地方。
可是能留吗?
他的成绩不算差——体能摸底排前五,射击考核第二,丛林越野和对抗演练的综合评分也在一类水平。
但这次集训的人里,有好几个表现不比他差的,那个周恺,定向越野比他快了两分钟;那个叫李明的,格斗术被助教单独表扬过三次;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狙击成绩几乎满环……
他们都想留,都想进最好的队伍。
而大队能留的名额……
王栎鑫不知道有几个,他不敢问,也不敢打听,他怕问出来的数字太小,小到他不敢面对。
车厢猛地颠了一下,他的额头磕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钝痛让他回过神。
周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回去后要吃什么、要去哪儿玩,王栎鑫听着,一句也没进脑子。
他只是盯着车厢尾部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着那道光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明一暗,像他此刻悬着的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哥第一次带他去靶场的时候。
那时他才七八岁,站在生哥身后,看着生哥握枪的姿势,看着生哥瞄准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子弹呼啸而出、正中靶心,他仰着头问:“生哥,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生哥低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然后生哥说:“能。”
就一个字。
但他记了十几年。
那个字,是他所有努力的起点,也是他所有恐惧的终点——他怕自己最后没能做到,他怕自己让生哥失望,他怕那句“能”变成一句空话。
车队忽然减速,前面传来司机的喊声:“到了!都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新兵们开始收拾各自的装备,背包、枪支、杂物,碰撞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只有王栎鑫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下车了!”周恺又捅他。
王栎鑫这才回过神,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跳下车厢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熟悉的市局大院在眼前展开——办公楼、训练场、食堂,还有远处那排挺拔的白杨。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集合、整队、报数,助教的口令声在耳边响起,王栎鑫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解散后,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办公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杵这儿当门神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
王栎鑫转过头,看见苏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挂着他惯有的那种欠欠的笑。
“醒哥。”他叫了一声。
苏醒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办公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担心分配?”
王栎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苏醒没看他,就那么望着远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仔细听,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担心什么?怕被分走?”
“……嗯。”
“想去哪儿?”
王栎鑫一转瞪着苏醒,“明知故问。”
“武J大队?诶呀~可是我们满员啊!怎么办呢?”
王栎鑫盯着苏醒那张欠揍的脸,看他笑得酒窝都出来了,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醒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但眼神已经开始往别处瞟,“你刚才说……武J大队满员了是吧?”
苏醒挑眉,直觉告诉他这小子的表情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继续作死:“对啊,满得不能再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连个缝儿都没有,所以啊栎鑫,要不你去基层派出所先历练历练?那儿也挺好的,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还能——”
“行。”王栎鑫打断他,点点头,表情特别真诚,“那我去找虎哥告状了。”
苏醒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告状啊。”王栎鑫掰着手指头数,“就说某人在山里的时候,用电帽电我,还让我在水牢里泡了六个小时,还坐在三米外翘着二郎腿问我姓名代号部队番号,问了三遍我不回答就让人上电刑,电得我都快吐了还不肯停——”
“等等等等!”苏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栎鑫,好弟弟,乖弟弟,这事儿咱不能这么算——”
“怎么不能这么算?”王栎鑫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窝的小白兔,“醒哥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满员了怎么办呢?’怎么办?我去找虎哥,让他帮我评评理啊。虎哥最疼我了,要是知道有人在山里欺负我,他肯定——”
“他肯定拿着手术刀追我八条街!”苏醒替他把话说完,声音都劈了。
王栎鑫点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对啊。”
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搂住王栎鑫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真挚得能拧出水来:“栎鑫,咱们商量个事儿,你别去找虎子,我帮你搞定名额,怎么样?”
王栎鑫眨了眨眼:“你不是说满员了吗?”
“满员也能塞!”苏醒拍着胸脯保证,“我跟生哥关系多铁你不知道?我去说,肯定有办法,你就安安心心等着进大队,别的事儿不用操心。”
“真的?”
“真的真的!”
“那醒哥你怎么跟生哥说啊?”
苏醒噎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运转——怎么跟陈楚生说?难道说“生哥我求你了让栎鑫进大队吧不然他要去跟虎子告状说我电他”?那不是自己把把柄往陈楚生手里送吗?
但看着王栎鑫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你不答应我就去找虎哥”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我自有办法。”
王栎鑫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苏醒的肩膀:“那醒哥你加油啊,我先去找虎哥了。”
“你不是不去告状了吗?!”
“我没去告状啊。”王栎鑫一脸无辜,“我就是去看看虎哥,三个月没见了,想他了不行吗?”
苏醒:“……”
他看着王栎鑫溜溜达达往医务室方向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小子给耍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是自己先作死的 算了算了,认栽吧。
他站在操场上,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王栎鑫!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王栎鑫头也不回,抬起手挥了挥,那姿态潇洒得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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