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王栎鑫的后背紧紧贴着行军床冰凉的铁架子,眼睛从左扫到右——张远堵死了右边的路,那张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跑不掉”;苏醒站在左边,双手抱胸,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小样儿,跟哥斗”;正前方是王铮亮,端着药碗,眼镜片反着光,表情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三打一。”王栎鑫咽了口唾沫,“你们好意思?”
“好意思啊。”苏醒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什么德行我们不清楚?张远,动手!”
话音刚落,张远已经动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王栎鑫的肩膀,但王栎鑫这些天的训练不是白给的——哪怕身上还带着伤,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张远指尖下滑开,同时脚一蹬,借着行军床的弹性往侧面翻去。
“我去!”苏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脚踝,“跑哪儿去!”
王栎鑫被拽住,整个人失衡,眼看就要脸朝下摔在地上——张远从后面捞住他的腰,硬生生把他捞了回来。
“疼疼疼!”王栎鑫夸张地叫起来,“我胳膊!我胳膊!”
张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
王栎鑫趁机往下一缩,像条泥鳅一样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踉跄了两步站稳,回过头,脸上带着得逞的笑,然后高兴的喊:“骗你们的!”
张远:“……”
苏醒:“……”
王铮亮站在原处,端着那碗药,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要参与的意思,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闹剧。
王栎鑫看着他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里反而有点发毛,以他对亮哥的了解,这人越是淡定,越是说明后招在后面。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先跑出这个帐篷再说!
他一矮身,朝帐篷门口冲去——只要冲出去,外面那么多人,他随便往哪个帐篷里一钻,这三个哥还能一个个翻?
十步,五步,三步——
门帘就在眼前了。
王栎鑫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块帆布。
陈楚生的手稳稳地抓住王栎鑫胸前的衣服,像拎一只扑腾的鸡崽儿似的,把他从门帘边提了回来。
王栎鑫整个人僵住了,那双还悬在半空的手僵在离门帘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块象征着自由的帆布离自己越来越远。
“跑什么。”陈楚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冷,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陈述句,却让王栎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陈楚生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苏醒那种幸灾乐祸的坏笑,也没有张远那种“你完了”的冷眼,更没有王铮亮那种温和的“我看着你作”的淡定,就是一张脸,一张他看了十几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但就是这张脸,让王栎鑫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把刚才那点撒泼打滚的劲儿收了回去。
“……生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乖得像只鹌鹑。
陈楚生没应,只是松开手,偏过头,看了王铮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铮亮立刻懂了,端着药碗走过来,站到陈楚生身边。
王栎鑫想自己来,但是陈楚生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要灌,而且还要防止王栎鑫吐出来。
“生哥我自己——”王栎鑫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的那只手就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碗沿已经抵住了他的下唇。
“张嘴。”陈楚生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王栎鑫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没得商量。他认命地张开嘴。
苦涩的药汁涌进口腔的那一刻,王栎鑫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股味道不是单纯的苦,是苦里带着涩,涩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腥气,像把一堆草药和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起熬了三天三夜。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外吐——但陈楚生比他更快。
扣着后脑勺的手往前一送,碗也同时抬高,那股药汁就这么被他硬生生地、不容反抗地灌了进去。
王栎鑫的喉咙被迫吞咽,一口,两口,三口,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咽下去。”陈楚生的声音就在耳边,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不许吐。”
王栎鑫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硬压下去。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反应,是那股苦味太冲,冲得他泪腺根本管不住,碗终于见底。
陈楚生松开手,把空碗递还给王铮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东西,塞进王栎鑫嘴里。
是糖—大白兔奶糖,那种软软的、甜甜的、从小吃到大味道。
王栎鑫含着那颗糖,那股甜味慢慢化开,一点一点地中和着舌根残留的苦涩。
“哇——”
不是哭,是嚎,那种小孩子被欺负狠了、终于见到大人时才会发出的嚎啕,他一边嚎一边往陈楚生身上扑,脑袋拱进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服,眼泪鼻涕全往上蹭。
“生哥你混蛋——”王栎鑫的嚎叫声闷在陈楚生胸口,含糊不清,却字字泣血,“你让人电我!你让醒哥电我!你还不来看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陈楚生一前襟,两只手揪着那件作训服的衣领,指节都攥得发白。
整个人挂在陈楚生身上,像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往他怀里扑那样,只是如今他已经比陈楚生矮不了多少,这么一扑一挂,倒像是把陈楚生当成了根人形的柱子。
陈楚生没动 就让他这么挂着,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没不要你。”
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却比平时软。
帐篷里的闹腾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王栎鑫闷在陈楚生胸口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醒和张远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偏头看帐篷顶,装作在研究那帆布的缝线是否结实。
王铮亮端着空碗站在几步外,眼镜片后的目光在陈楚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垂下眼,嘴角勾起一点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陈楚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在王栎鑫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些因为汗水而有些潮软的短发,感觉那小子哭得一抖一抖的,像只淋了雨的幼兽终于找到了能躲的屋檐。
前襟被眼泪鼻涕糊得湿了一片,他没低头看,也没推开,只是按在后脑勺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点。
“哭够了没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落下来,像一瓢凉水浇进沸腾的锅里。
王栎鑫闷在他胸口,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没抬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回嘴:“没有。”
陈楚生没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王栎鑫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苏醒从鞋尖上抬起眼,和张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咱是不是该撤了?张远轻轻点了点下巴:撤。
两人悄无声息地往门口挪,王铮亮比他们更快,早就端着碗退到了门帘边,此刻正用口型对两个人说:走不走?苏醒使劲点头:走走走。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三个人鱼贯而出,动作轻得像做贼,最后出去的张远顺手把门帘掖好,确保那点透进来的风不会打扰里面的人。
帐篷里只剩下陈楚生和王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