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字都像一块冰,从耳机里砸进来,砸进苏醒的耳膜,砸进他的胸腔,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生哥……”
“苏醒。”陈楚生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没有任何起伏,“这是训练,你是我选的,执行命令。”
通讯断了。
苏醒站在原地,握着耳机线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道刺眼的白光,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冷过。
按流程。
上刑。
这两个个字,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训练大纲里写得清清楚楚——模拟审讯的第二阶段,当俘虏拒不交代时,将进入“强化审讯程序”。包括但不限于:持续强光照射、高分贝噪音干扰、限制睡眠、模拟水刑、电击……
电击。
苏醒的手指猛地攥紧。
王栎鑫头上还戴着电帽,那玩意儿不是摆设,是真能通电的,虽然电压经过严格控制,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那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刺骨的、让人恨不得咬碎牙齿的疼痛。
他见过新兵被电击后的反应。有人当场失禁,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直接晕过去,那不是什么“模拟”,那是实打实的折磨。
而现在,那顶电帽,扣在王栎鑫头上。
“苏队?”黑脸汉子又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陈队怎么说?上不上?”
苏醒转过头,盯着他。
黑脸汉子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苏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去把电压调到最低档。”
“啊?”
“最低档。”苏醒一字一顿,“听明白没有?”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苏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朝审讯室旁边的配电室走去。
苏醒深吸一口气,推开审讯室的门。
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
王栎鑫依旧被固定在电椅上,头微微垂着,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一滴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被扎带勒出血痕的手腕上。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看了过来。
依旧是那种奇怪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只有一种……苏醒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苏醒走到他面前,站定。
三米的距离,隔着刺眼的白光。隔着一道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无形的墙。
“王栎鑫。”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冷,“最后一遍,姓名,代号,部队番号,任务。”
王栎鑫盯着他。
盯了很久。
久到苏醒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小子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一个极淡的、近乎痉挛的弧度,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却因为嘴唇太干、脸太僵,做不出来。
“醒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问吧,问多少遍都一样。”
苏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叫王栎鑫,我有五个哥哥,我们感情很好。”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苏醒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得像错觉,像水面上掠过的影子。
但那不是错觉。
那是泪光。
王栎鑫的眼底,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聚拢,又被那小子死死地、拼命地压了回去。
他不肯让它落下来,他咬着牙,抿着唇,就那么硬生生地扛着,扛着那种被最亲的人当作陌生人来审的、锥心刺骨的疼。
苏醒别开了眼。
他不敢再看。
耳机里忽然又传来一阵电流声,陈楚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四个字:
“执行命令。”
苏醒闭上眼。
他抬起手,朝配电室的方向挥了挥。
电流接通的一瞬间,王栎鑫整个人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头向后仰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但他没有喊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把那声惨叫锁在喉咙里,只漏出一丝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苏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王栎鑫被电流击中,看着那具年轻的身体在电椅上剧烈地抽搐,看着那双眼睛因为剧痛而猛地睁大,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盯着他。
盯着苏醒。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在最后的时刻,也要看清猎食者的脸。
电流停了。
王栎鑫的身体软下来,头无力地垂着,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滚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他依旧没有喊出来。
他没有求饶。
他没有说“醒哥我错了”“醒哥我不敢了”“醒哥你让他们停下来”。
他只是抖着,喘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抬起头。
那张脸上,泪水糊满了苍白的皮肤,嘴唇被咬破,血珠正从下唇渗出来。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却依旧直直地看着苏醒。
“醒哥。”他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我不怕。”
苏醒愣住了。
“我不怕疼。”王栎鑫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远和王铮亮推开监控室的门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审讯室里,刺眼的白光如同实质,将那一方空间切割成惨白的炼狱,王栎鑫被固定在电椅上,头无力地垂着,肩膀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向后拉伸,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幼苗。
而苏醒就站在他面前,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电压加大。”陈楚生的声音从监控台前传来,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屏幕里,苏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苏醒。”陈楚生又叫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执行命令。”
监控画面里,苏醒抬起手,那个动作缓慢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臂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久到张远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僵住,久到王铮亮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朝配电室的方向挥了挥。电流接通。
王栎鑫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头向后仰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巴张到最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隔着监控屏幕几乎听不见,却又太重了,重得像一把钝刀子,同时割在监控室里三个人的心上。
张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剧烈抽搐的身影,盯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喊叫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心疼,是一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想要冲进审讯室把王栎鑫从那把椅子上解下来的冲动。
“陈楚生!”他猛地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够了!他已经扛了三轮了!你他妈想把他弄死吗?!”
陈楚生没有回头,他坐在监控台前,侧脸被屏幕的冷光映得线条分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正在承受电击的少年身上,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静。
“三轮而已。”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按流程,至少五轮。”
“五轮?!”张远的声音拔高了,一步跨到陈楚生面前,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陈楚生你疯了!那是王栎鑫!是你一手养大的王栎鑫!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快撑不住了!”
陈楚生抬起眼,迎上张远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他撑得住。”他说。
“你凭什么——”
“凭我是他哥。”陈楚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砸进了张远沸腾的情绪里,“凭我知道他。”
张远愣住了。陈楚生站起身,绕过他,走到监控屏幕前,他背对着两个人,看着画面上那个正在喘息、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撑给我看。”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他是在撑给自己看,他在证明——证明他配得上这条路,证明他没有辜负他写的那些遗书,证明……他可以对得起他叫的那声‘生哥’。”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的细微嗡鸣,还有王栎鑫压抑的喘息声,通过扬声器传来,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在心上磨。
王铮亮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门边,白大褂外面套着进山发的作训服,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被汗水泪水糊满的年轻脸上。
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攥得那么紧,木头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在等结束,然后飞奔过去检查王栎鑫。
监控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屏幕上,王栎鑫的头再次垂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他的手指——被扎带勒出深痕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王铮亮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监控台前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那个通话键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通过扬声器,传进了那间惨白的审讯室。
“停。”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带着的东西——那种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绷断的平稳——让站在王栎鑫面前的苏醒猛地抬起了头。
苏醒看向监控摄像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如释重负,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没有等陈楚生的命令,直接朝配电室的方向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电流停了。
王栎鑫的身体软下来,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整个人瘫在电椅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铮亮。”陈楚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干什么?”
王铮亮转过头,对上陈楚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得像井,沉得像铁,没有任何波澜,但王铮亮太了解他了——他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心疼。
“我在执行我的职责。”王铮亮说,声音很轻,却很稳,“陈队,我是随队医。我有权在任何我认为必要的时候,终止对受训者的伤害性训练。”
陈楚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远在旁边攥紧了拳头,久到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陈楚生移开了视线。
“去吧。”他说。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