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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刑

如果再来一次,我们不见

水牢的门被推开时,那股混合着铁锈、霉烂和人体体温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苏醒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里面近乎绝对的黑暗,然后才迈步走下那道咯吱作响的铁梯。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他不认识的——陈楚生特意从别的单位借调来的,面孔生,手段硬,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手软。

苏醒知道他们的存在既是保障,也是监视。保障这场“审讯”的专业性,监视他——会不会因为心软而坏了规矩。

水很冷。

苏醒的作战靴踩进水里的时候,那股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窜,几乎要冻住膝盖。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骂娘:陈楚生这王八蛋,真舍得,这么冷的水,泡了快六个小时,那小子还吊着呢。

他走过第一个隔间,里面关着的是个他不认识的新兵,缩在水里瑟瑟发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惊恐和期待混杂的光。苏醒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

终于,在第四个隔间门口,他停了下来。

隔间比前面几个都小,与其说是隔间,不如说是一个单独挖出来的水坑。

王栎鑫被两条锁链吊着手腕,整个人半浸在水里,头无力地垂着,肩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上拉伸,看起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他没动。

但苏醒知道他还醒着——因为在他站定的一瞬间,那个垂着的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0541。”苏醒开口,声音冷得像这水牢里的水,“王栎鑫。”

那个名字在水牢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了一圈,然后被黑暗吞没。

王栎鑫缓缓抬起头。

苏醒看见了那张脸——苍白,浮肿,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紫,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被袭击时磕的还是在锁链上蹭的。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得像两颗星星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

盯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依赖,没有“醒哥你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茫的静。

苏醒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种情绪浮上脸,只是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

“带走。”

两个黑影从他身后走出,利落地解开锁链,把王栎鑫从水里拖了出来。

那小子的腿显然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走,脚尖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求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哼一声。

只是那双眼睛,在路过苏醒身边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什么,苏醒没来得及看清,太快了,太暗了,像水面上掠过的影子。

审讯室在一排废弃的工棚里改的,铁皮屋顶,水泥地面,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王栎鑫被按在一把焊在地上的电椅上,手腕被固定在扶手两侧,脚踝也被类似的扎带绑在椅腿上,他的脑袋被戴上电帽。

“说出你的名字,代号,部队番号,还有你这次的任务。”

“0541。”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冷,平,没有任何起伏,“我问你话,没听见?”

王栎鑫慢慢抬起头。

刺眼的灯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但他没有躲开,只是隔着那片白光,看向光源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坐在一张普通的折叠椅上,离他大概三米远,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笔。

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作训服的壮汉,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

是苏醒。

是那个昨天还揽着他肩膀、说“进了山好好干别丢人”的醒哥。

是那个今天把他从水牢里拖出来、按在这把椅子上、用电帽箍住他脑袋的人。

王栎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苏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被白炽灯的光映得发亮,却看不见底。

那种陌生的、审视的、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着王栎鑫心里某个他一直以为很坚固的地方。

“……醒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说:“醒哥?叫得挺亲热。”

他偏了偏头,看向旁边那两个壮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来,盯着王栎鑫的眼睛:“你觉得,在这种地方,装认识,有用?”

王栎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苏醒站起身,慢慢地走近,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栎鑫的心跳上。

他走到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

“王栎鑫,”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再问你一遍,姓名,代号,部队番号,任务。”

“我……我叫……我叫王栎鑫,我有五个哥哥……我们感情很好……”

“……五个哥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感情很好?”

王栎鑫没回答。

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长时间的低温、饥饿、以及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来回摇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刚才那句话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苏醒直起身,退后一步,朝旁边的两个壮汉抬了抬下巴。

“让他清醒清醒。”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王栎鑫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那水比他想象的要冷,比水牢里的水还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头皮,扎进脖颈,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在椅子上不受控制地发抖。

“清醒了?”苏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王栎鑫抬起头,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苏醒又坐回了那张折叠椅上,依旧是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支黑色的笔,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醒哥。”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苏醒没应。

“我问你,”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姓名,代号,部队番号,任务,这是第三遍了,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王栎鑫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困惑,疼痛,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似乎在等什么,等苏醒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哪怕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属于“醒哥”的瞬间。

但苏醒没有给他。

他就那么坐着,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隔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等待着属于“审讯者”的答案。

王栎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被扎带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他盯着那道红痕,盯了很久,然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王栎鑫抬起头,脸上那种恍惚的神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醒从未见过的、奇怪的平静。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声沉闷的铁响像一记重锤,砸在苏醒心口。

他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山区特有的清冽,混合着工棚铁锈的腥味,还有——他自己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耳机里,陈楚生的声音还没有响起。

苏醒知道他在等,等自己开口,等自己汇报“审讯结果”,或者等自己——认输。“苏队。”

身后一个借调来的黑脸汉子走上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上面空空如也,“那小子嘴硬,什么都不说,要不要上手段?”

苏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让黑脸汉子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你教我做事?”

“不敢。”“那就滚一边去等着。”

黑脸汉子识趣地退到走廊另一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是从别的单位借调来的,听说过这位苏队的名号——警犬队的代理头儿,陈楚生的左右手,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比谁都难缠,今天这场审讯,陈队交代过,一切听他指挥,但……

苏醒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审讯室里的画面——王栎鑫被固定在电椅上,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却硬是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隔着刺眼的白炽灯,直直地盯着他,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就好像那小子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好像他苏醒,真的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叫……我叫王栎鑫,我有五个哥哥……我们感情很好……”

那句话又响起来,像一根刺,扎在苏醒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里。五个哥哥,感情很好。

妈的。

苏醒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现在他真想抽一根,狠狠地抽一口,把那股呛人的辛辣吸进肺里,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能冲进审讯室,把王栎鑫从那张电椅上解下来,抱住他,告诉他“醒哥在这儿,醒哥逗你玩的”?

不能。

这是训练,这是演习,这是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必须要过的关。

陈楚生说得对——真正的战场,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你“这是假的”,真正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刚入伍的新兵就手下留情,他们现在对王栎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模拟那种极致的、没有任何侥幸可言的真实。

可道理他都懂,道理他都懂啊,都懂。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苏醒浑身一凛,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

陈楚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调子:“苏醒。”“……在。”

“审讯结果。”苏醒沉默了两秒,开口:“0541,王栎鑫,拒不交代,姓名、代号、部队番号、任务,一概不答。”

耳机里静了一瞬。

“继续问。”

“问了。三遍了。”

“他怎么说?”苏醒又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说,”苏醒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叫王栎鑫,他有五个哥哥,他们感情很好。”

耳机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没有声音,而是一种凝滞的、近乎实质的沉默,苏醒甚至能想象出陈楚生此刻的表情——站在指挥部窗前,逆着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很久。

久到苏醒以为通讯断了。然后陈楚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按流程走,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