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的水冷得刺骨。
王栎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链吊着手腕,整个人半浸在齐胸深的冷水里。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勉强让人能分辨出——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
他试着挣了挣锁链,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然后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手腕上的皮肤被粗糙的镣铐磨得生疼,肩膀因为长时间的拉伸而酸痛发胀,但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未知。
发生了什么?
那些冲出来的人是谁?
周恺在哪?
其他人呢?
他们……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哥教过的——越是危险的处境,越不能让情绪控制大脑。
他开始回忆被袭击前的每一个细节:那片反光,那些动作的利落程度,那个按住他的人用的擒拿术……
武警。
那是武警的擒拿术。
所以……是自己人?
还是对方用了同样的训练方式伪装?
他睁开眼,盯着面前墨汁一样的黑暗,心跳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慌 不能乱,不能被恐惧吞没。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也许更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然后,一道强光从某个方向打了下来,刺得他本能地闭上眼,偏过头去。
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踩在铁质的楼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水牢里其他被关着的新兵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喊叫,有人拍打着水面的铁栏杆,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喝止,被更粗暴的呵斥压了下去。
王栎鑫没有动,他眯着眼,努力适应那道光,试图看清来人的脸。
但那道光太强了,他只看到一个剪影——挺拔的身形,利落的步伐。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生哥?
不……不是。
那人的身形比生哥高大,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少了一点生哥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多了几分……
几分什么?
还没等他分辨清楚,那道强光忽然从他脸上移开,移向了旁边——周恺被关押的方向。
“0547。”一个声音响起,冷,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周恺。”
王栎鑫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
“出来。”那人说。
周恺被两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人从水里拖了出来,他挣扎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们是谁?!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被拖上了楼梯,拖进了那片刺眼的光里,然后铁门“咣”的一声关上,一切又归于黑暗。
王栎鑫盯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听出来了。
那是张远的声音。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苏
醒端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洇在摊开的文件上。
“凭什么是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陈楚生依旧站在窗边,逆光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拔的轮廓像刀裁出来的剪影。
“你最合适。”陈楚生说。
“合适?”苏醒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楚生面前,迫使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陈楚生,你让我去审王栎鑫?你让我——把他从水牢里拖出来,锁在椅子上,用灯照着他,问他那些问题?你让我当这个——”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坏人。
陈楚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去,难道我去?”苏醒被噎住了。
是啊,陈楚生不能去,他是总教官,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也是王栎鑫心里那座神龛里供着的人。
如果陈楚生出现在审讯室里,穿着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用对待俘虏的冷漠态度面对王栎鑫——那小子可能会真的崩溃,不是肉体上的崩溃,是信仰的崩塌。
“张远已经去了。”陈楚生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审周恺,你去审王栎鑫,其他人交给助教。”
苏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有鸟叫,阳光正好,可这间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冰窖。
“你知道那小子会怎么想吗?”
苏醒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他会想——醒哥也来了,醒哥也这样对我,醒哥和他们一样。”陈楚生没有回答。
“他会害怕的。”苏醒抬起头,对上陈楚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生哥,王栎鑫那个傻子,他不怕疼,不怕苦,不怕累,他只怕一件事——怕我们不要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陈楚生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井水里,却没有溅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看着苏醒,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所以你去。”
苏醒愣住。
“正因为你会想这些,你会心疼,你会怕他害怕——所以你去。”陈楚生说,“你去了,你会控制分寸,你会在他真正崩溃之前收手,你会……让他在这场‘审讯’里,活下来。”
苏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张远不会。”
陈楚生继续,“张远太冷,太硬,他眼里只有任务,只有规矩,让他去审栎鑫,他可能会真的把那小子逼到绝路,我不行,我去了,栎鑫会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假的,这场演练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只有你。”他盯着苏醒,“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会在该狠的时候狠,也会在该软的时候——给他留一条缝。”
苏醒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陈楚生,你他妈的就是个魔鬼。”
陈楚生没反驳。
苏醒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薄薄地浮在表面,像一层随时会裂开的冰。
“行。”他说,“我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没有回头。
“生哥。”
“嗯。”
“那小子要是……要是真的哭了,”苏醒的声音有点哑,“我能抱抱他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你会在战场同情你的敌人吗?”
即使是演习也要当做真的来,苏醒无奈的看看天花板:“要是结束后虎子知道了,我不得被他拿手术刀追杀八条街啊!”